王明康 劉彥平 李濤








內容提要:產業集聚的環境外部性問題是業內研究熱點,不同形式的產業集聚對于環境污染的影響機制存在差異?;诼糜萎a業集聚視角,利用2010~2016年我國287個地級市面板數據與空間面板計量模型實證探究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從全國視角來看,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呈現倒“U”型關系,其拐點處的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為0.884,絕大多數地級市旅游產業集聚能夠對環境污染的改善起到一定促進作用,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優化在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中發揮了重要的渠道作用;從區域視角來看,東部、東北與西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改善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而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的改善效果并不顯著。
關鍵詞:旅游產業集聚;環境污染;產業結構優化;技術創新
中圖分類號:F2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19)02-0102-13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經濟持續高速增長,但生態破壞與環境污染問題亦日益突出。雖然近年來我國開始大力推行低消耗、低污染、高附加值的經濟發展模式,但由于低質量發展所產生的負面環境問題長期累積,促進節能減排與強化環境污染治理仍然任重道遠。
產業集聚作為我國經濟發展中最具活力的空間組織形態,成為推動區域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但同時也可能成為環境污染的重要空間載體與治理途徑。作為較為特殊的產業集聚形式,當前我國旅游產業集聚態勢日益凸顯,已經成為推動區域旅游經濟發展的重要動力。根據相關學者對旅游產業集聚的定義可知,旅游產業集聚主要是以旅游吸引物為核心,相關旅游企業在特定的區域內匯集,通過專業化分工和與其他產業協調合作從而建立的一種新型的組合形式[1]。與制造業和其他類型服務業相比,旅游產業集聚既存在產業集聚的一般性特征,又具有獨特之處,如既靠近資源集聚地又依托客源市場;產業關聯度高;融合性較強;不存在明確的投入產出關系等。旅游產業集聚是否存在著與一般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類似的影響機制?這種機制在全國層面與區域層面是否存在差異?針對這些問題的研究,可以為我國環境污染的有效治理提供新的視角與思路,對于我國生態文明建設與節能減排目標的實現具有重要意義。
一、相關文獻綜述
縱觀已有的研究,國內外眾多學者普遍認為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之間存在緊密聯系,學者們肯定了產業集聚的環境外部性普遍存在,至于存在正外部性還是負外部性,其研究結論存在較大差異,基本可以歸納為三種結果:第一,產業集聚緩解了環境污染。主要表現為:產業集聚提升了技術創新溢出效應、規模經濟效應及產業結構優化效應,促進了產業節能降耗,實現了污染程度的降低[2-4]。第二,產業集聚加劇了環境污染。主要表現為:產業集聚促進了產業規模的擴大,帶動能源消費需求增加,擴大污染規模[5-9]。第三,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關系并不明確。產業集聚所帶來的環境外部性存在正負疊加效應,使其作用機制相對復雜,在其他因素影響與制約下,二者呈現”U”型[10]、倒“U”型[11]、“N”型[12]、倒“N”型[13]等非線性關系,門檻特征明顯[14],也有的研究證實二者無必然因果關系[15]。此外,也有的學者逐漸關注產業集聚對于環境污染的差異性影響,對于不同產業類型[16]、不同集聚類型[17]、不同區域[18]、不同城市規模[19-20]視角下的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作用機制進行了深入研究。
旅游產業集聚作為特殊的經濟現象,逐漸受到學術界的關注。現有學者對于旅游產業集聚效應研究主要集中于經濟領域.在旅游產業結構的優化[21]、旅游就業的增加[22]、旅游績效的提升[23]及收入差距縮小[24]等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而在旅游產業集聚的環境效應方面探討較為匱乏,在僅有的文獻研究中,毛劍梅認為旅游產業集聚的發展能夠促進社區居民強化旅游資源與環境的保護[25]。李瓊等指出,旅游產業集聚的重要目標是實現區域旅游業可持續發展,在追求規模經濟的同時也應追求生態效率與生態環境效應[26]。李鵬飛則指出,旅游產業集聚化發展能夠為企業進行環保合作提供有效的機制[27]。王兆峰認為如果旅游產業集聚企業無法有效處理與環境保護的關系,其經營活動可能會損害生態環境的質量[28]。劉佳等認為旅游產業集聚顯著推動了區域旅游環境承載水平的有效提升[29]。
通過對上述文獻進行有效梳理可以發現:第一,現有文獻多基于制造業集聚層面展開研究,而對于服務業層面的研究相對較少,作為服務業龍頭產業的旅游業,其集聚水平影響環境污染的探討則處于空白。第二,研究尺度多數基于省級層面,而對于能夠更好控制個體異質性的城市尺度數據應用較少。第三,多數學者采用傳統面板數據模型對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作用機理進行實證研究,運用空間面板計量模型進行探討較為匱乏。由于環境污染尤其是大氣污染容易受自然條件的影響,形成區域轉嫁性污染,環境污染的區域異質性會產生顯著的空間相關性[30],如果忽略了空間溢出效應的影響,會使得研究結果產生明顯偏誤。而在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關系研究方面,關于旅游產業集聚對生態環境的影響主要以定性闡述為主,研究較為零散,針對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作用機理缺少規范化與系統化的梳理與實證研究。
有鑒于此,本文在借鑒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一般性作用機制基礎上,結合旅游產業集聚的自身特性,構建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作用機理與框架,并利用2010~2016年我國287個地級市為樣本,構建空間面板計量模型,對其作用關系進行實證研究,并探討區域視角下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的差異性影響狀況。
二、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質量的作用機制
旅游產業集聚能夠通過直接影響效應與間接影響效應積極改善環境污染,提升環境質量。直接影響效應是指旅游集聚本身能夠直接對環境質量產生影響,而間接影響效應是指旅游產業集聚通過作用于服務業與制造業對環境質量產生影響。與此同時,旅游產業集聚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對生態環境產生負向影響(見圖1,下頁)。
(一)直接正向影響效應
旅游產業集聚主要通過以下四種效應對環境質量產生直接影響:
就技術創新效應而言,一方面,旅游產業集聚直接促進了旅游企業與人才的聚集與合作交流,有效刺激了旅游創新與研發活動,帶動產業能源利用效率與產出效率提升,同時通過直接促進旅游行業環保技術與清潔能源技術的研發與普及,降低污染排放。另一方面,通過技術創新效應,旅游產業集聚促進了以高技術含量及高人力資本為主要特征的高端旅游行業集聚發展,促進了旅游產業結構的優化與升級,有效減輕了污染排放。
就規模經濟效應而言,一方面,旅游產業集聚促進了基礎設施、社會資本與客源市場的共享,尤其是共享公共治污排污設施,削減了酒店、景區等旅游企業的治污成本與其他綜合性成本支出,為旅游企業技術創新活動的開展提供資金保障。另一方面,通過相應的科研院所、教育機構及培訓協會等集中布局,推動旅游企業技術設施服務的共享,促進環保創新。
就品牌效應而言,旅游產業集聚伴隨著產業規模擴大、競爭力提升,品牌效應凸顯,不僅能夠直接吸引高層次的專業化人力資本的集聚,而且能強化旅游產業集群吸引外資、引進技術設備、促進相應資源要素集聚以及獲得政府強力扶持的能力,集聚企業可以通過集聚品牌影響力,共享產業集聚金融、物流、營銷、科技等配套服務所帶來的正外部效應,不斷強化產業集聚所帶來的技術創新與規模經濟優勢,有力維持旅游行業發展的生態化態勢。
就競合效應而言,與其他產業集聚相比,旅游產業集聚有著鮮明的白身特性,即旅游產業鏈不存在著明確的上下游關系,投入與產出聯系也不顯著,集聚旅游企業共同面向旅游者提供旅游產品與服務。面對日益旺盛的綠色、低碳、環保旅游市場需求,對于處在不同旅游產業鏈條上的異質性旅游企業而言,只有強化相互合作,促進每一部門與環節的旅游科技創新,才能為游客提供比較完整與可持續化的旅游產品體驗。而對于產業鏈條上同質性企業而言,只有盡力加強科技投入與創新,優化綠色產品與服務結構,才能有效滿足游客環保性的體驗需求,增強市場競爭優勢。
(二)間接正向影響效應
旅游產業集聚對于環境質量的間接影響作用主要是基于旅游產業、服務業與制造業之間的關聯性與融合性而體現的。旅游產業的關聯性主要體現在旅游產業的發展不僅涉及景區、交通、住宿、餐飲、娛樂、商品等核心行業部門,而且涉及金融、保險、通信、醫療及裝備制造等諸多輔助行業部門,這些部門大多數屬于服務業范疇,旅游業理所應當成為服務業的龍頭產業。旅游產業的融合性主要體現在,在實施全域旅游的背景下,旅游融合趨勢明顯,“旅游+農業”“旅游+T業”“旅游+裝備制造”“旅游+房地產”等旅游新業態與新模式層出不窮,旅游產業的集聚發展會對第一、二產業產生明顯影響。因此,通過其明顯的產業關聯性及融合性,旅游產業與服務業及制造業搭建起有效的途徑與橋梁,旅游產業集聚可以通過作用于服務業與制造業而發生較為明顯的環境效應,其作用機制的影響主要通過產業結構優化效應、技術溢出傳遞效應、市場需求響應來體現。
就產業結構優化效應而言,一方面,旅游產業集聚在促進自身規模擴張的同時,也帶動了服務業規模擴張,而旅游業與相關服務業的發展促進了勞動力及相關資源要素在產業間的轉移,對制造業發展形成一定的擠壓作用,降低了區域生產性制造業的比重,通過優化區域產業結構促進環境污染的減少。另一方面,旅游產業集聚通過產業融合性直接作用于制造業,通過發展工業旅游與旅游裝備制造的形式,直接嵌入制造業的生產活動及價值鏈中,通過提升制造業的服務比重及科技含量,優化制造業產業結構,帶動制造業生產效率提升,促進環境污染的減緩。
就技術溢出傳遞效應而言,旅游行業與其他配套服務業在地理空間上集聚,形成有效的產業關聯與互補,可以促進不同類型企業間的技術交流與學習,通過知識共享與技術擴散形成明顯的技術創新溢出效應,尤其是環保技術的溢出與傳播,例如旅游業中的新能源房車技術、旅游環保廁所無水技術等也可以有效運用到其他產業。
就市場需求響應而言,旅游產業集聚不僅能夠直接對旅游市場的低碳、生態、綠色旅游需求作出響應,而且可以通過產業關聯性與融合性傳遞至其他服務業與制造業,促進不同產業對環保性的旅游需求作出共同響應,從而采取更為環保的生產行為。
(三)負向效應
與其他類型產業類似,旅游產業集聚也可能帶來明顯的環境負向影響,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旅游業作為向旅游者提供最終旅游消費服務的行業,其集聚規模的擴大不僅增加了自身能源消耗水平,而且增加了其上游關聯產業如交通運輸、材料及電力行業的需求,對于環境污染的增加會產生直接或間接影響。第二,旅游行業的市場準入門檻較低、人力資本水平較低導致創新能力較弱,而且旅游集聚企業創新無形性使得創新成果容易被模仿復制.創新積極性受到抑制。第三,旅游集聚企業面臨激烈的競爭,其集聚所引發的技術創新可能側重于擴大企業產出規模方面,這無疑進一步增加了資源與能源消耗,加重了環境污染。
三、研究方法與設計
(一)研究方法
1.空間相關性檢驗
Tobler指出:“所有的事物都與其他事物相關聯,但較近的事物比較遠的事物具有更強的聯系。”Anselmn也指出,距離越近,空間相關性可能會越強[31]。由于鄰近地區的經濟環境與產業政策相似,產業集聚態勢影響著產業要素在區域間的布局與流動,而環境污染尤其是空氣污染在區域間的擴散尤為明顯,因此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可能會存在著空間相關性,而Moran’I能夠較好地對經濟事物的空間相關性進行科學探究。本文即采用該指數對中國287個地級市的環境污染水平與旅游產業集聚水平進行空間相關性檢驗,其主要公式為:
2.空間權重矩陣
進行空間計量分析的前提是度量區域之間的空間距離,這需要構造空間權重矩陣來實現,其元素為Wij,用于描述城市i與城市j之間的空間關系。常用的矩陣設置方式為0-1臨近矩陣(即兩個區域擁有共同的邊界取值為1,否則取值為0),這種矩陣無法有效描述空間相近但不相鄰的地區的空間相關性,而通過兩地區距離的倒數構造空間距離加權矩陣可有效避免這個問題。由于空間距離超過一定閾值,空間效應可能會由正變負[32],根據秦曉麗等人的研究[33],本文設置的閾值為1624km,如果兩地市之間的地理距離超過該閾值,則設置空間權重為0.其空間權重的取值為:
(二)研究設計
1.指標選取
環境污染水平(pol)為本文的被解釋變量。對于該指標,多數學者采取污染排放指標來衡量.其表征的指標變量涉及環境污染排放總量[16]、人均或單位環境污染排放量[34,15],而對于污染物來源,多數學者傾向于采用工業粉塵、工業二氧化硫及工業廢水來衡[35],由于采用污染排放總量指標沒有消除地區經濟發展差異的影響,鑒于二氧化硫是我國工業污染中較為典型的排放物,因而借鑒譚嘉殷等人的研究[15],本文選取單位二氧化硫排放量作為衡量環境污染水平的指標,其取值為地級市二氧化硫排放總量與GDP的比值。
旅游產業集聚水平(agg)為本文的核心解釋變量,學者針對產業集聚水平的衡量采用的指標包括基尼系數、E-G指數及區位熵等,由于區位熵指標能夠較好地消除區域規模差異的影響,更加客觀反映地理要素的空間分布狀況,結合相關學者的研究[36,11],本文利用區位熵來求得旅游產業集聚水平,其公式如下:
其他控制變量??紤]到各地級市存在顯著的異質性.為防止遺漏變量問題發生,本文盡量控制地級市的以下相關特征變量:一是技術創新(tech)。借鑒劉耀彬等人的研究[14],本文選擇地級市年末每萬人授權專利擁有量來衡量技術創新水平。二是產業結構(str)。借鑒楊敏的研究[16],本文采用第二產業與第三產業比重來衡量產業結構,若其比值大于1,說明經濟結構更趨向制造化;若其比值小于1,則經濟結構更趨向服務化。三是能源消耗(ec)。借鑒秦曉麗等人的研究[33],選擇工業用電量作為代理指標.為了消除地區經濟發展差異的影響,其主要指標采用單位工業用電量來表示,其取值為工業用電總量與GDP比重。四是經濟發展水平(egdp)。環境污染與經濟發展水平密切相關[37],本文利用人均GDP來衡量經濟發展水平,并引入人均GDP的二次項,以此驗證環境庫茲涅茨曲線效應(EKC)是否存在。五是外商投資(fdi)。借鑒謝榮輝等人的研究[10],本文采用地級市利用外資總額與GDP的比重對其進行衡量。六是環境規制(er)。鑒于地級市層面數據的可獲得性,本文借鑒秦曉麗等人的研究[33],使用生態環境部門(包括水利管理、公共設施管理及生態保護和環境治理業)從業人員數占總從業人員數比重來衡量。
2.數據來源與預處理
本文所需的指標數據主要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2011~2017年)》《中國環境統計年鑒(2011—2017年)》與中經網統計數據庫的地級市資料,相關遺漏的數據通過各省市統計年鑒及國民經濟與社會發展統計公報補充獲取,并刪除缺失值較多的地級市(如拉薩、日喀則、昌都、林芝、山南、儋州、吐魯番、哈密)及樣本期間市縣合并與新建立的地級市(如巢湖、三沙),最終選取了287個地級市為研究樣本,數據跨度為2010~2016年。此外,為消除價格因素的影響,以確保數據的可比性,本文利用GDP指數對人均GDP進行平減(以2010年為基期),為消除異方差的影響,本文對所有變量數據均進行了對數化處理。
3.空間計量模型設置
表1顯示的是2010~2016年我國287個地級市環境污染水平與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的Moran’I計算結果。由此看出,環境污染水平與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的歷年Moran’I均大于0,而且均通過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這說明各地級市的環境污染水平與旅游產業集聚水平在區域間均存在顯著的正空間相關性。因此,在探究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作用過程中,如果忽略兩者的空間相關性,可能會導致計量模型的內生性與研究結果的偏誤。
鑒于此,本文通過構建空間面板計量模型來探討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作用機理??臻g面板計量模型主要存在三種設定形式:空間滯后模型(SLM)——空間相關性主要以因變量滯后項形式存在;空間誤差模型(SEM)——空間相關性主要存在誤差項中;空間杜賓模型(SDM)——被解釋變量與解釋變量同時存在空間相關性,具體的表達式如下:
空間面板滯后模型:
四、實證結果分析
(一)全國層面的空間計量分析
通過上文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作用機制可以看出,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優化在旅游產業集聚影響污染排放的理論框架中扮演重要角色,因此為有效驗證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的渠道作用。本文在控制其他相關變量的基礎上,將旅游產業集聚、技術創新、產業結構等依次納入回歸模型,即為模型1至模型4。針對這四個模型的空間面板計量形式的選擇而言,本文主要通過計算LM統計量來決定,空間面板滯后模型(SLM)的LM穩健統計量均通過了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而空間面板誤差模型(SEM)的LM穩健統計量未通過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由此顯示了模型中存在空間滯后項卻不存在空間誤差項。因此,四個模型采取空間面板滯后形式進行計量回歸,具體結果如表2(下頁)所示。
表2結果顯示:從模型1到模型4,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的影響系數在5%水平上均顯著為負,說明了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的改善具有一定促進作用。在模型1中,旅游產業集聚的影響系數為-0.211;模型2與模型3分別控制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后,其旅游產業集聚的影響系數分別下降為-0.174與-0.160;模型4共同控制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后,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系數進一步下降至-0.137。根據魯元平等[38]對于“渠道效應”的估計方法,假定模型1旅游產業集聚的影響系數為a,模型2、模型3與模型4的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系數分別為b1,、b2、b2,計算出1-(bi/a)的值就能求得渠道變量在解釋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影響中的比重。據此測算.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分別解釋了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影響的17.5%與24.2%,而兩者共同解釋了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影響的35.1%,這也驗證了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優化在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中發揮了重要的渠道作用,其中,旅游產業集聚通過發揮其強力的產業關聯帶動作用與業態融合作用,擴大服務業規模與促使制造業服務化發展的這一渠道對環境污染的改善作用更加明顯。
此外,模型5引入了旅游產業集聚的二次項,以此來檢驗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之間是否存在非線性關系。結果顯示,在5%的顯著性水平下,旅游產業集聚的二次項對環境污染的影響系數顯著為負,說明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呈現明顯的倒“U”型關系,經計算,其倒“U”型拐點出現在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為0.884時。這就意味著當旅游產業集聚水平低于0.884時,旅游產業集聚水平提升加劇了環境污染,而當旅游產業集聚水平跨過了0.884這一“門檻”后,才會對環境污染產生顯著的抑制作用。不難看出,旅游產業集聚水平較低時,其集聚規模、技術創新及產業結構優化效應均未得到充分發揮,其產生的正效應無法有效抵消由于規模粗放型擴大及創新劣勢所帶來的負效應,導致旅游產業集聚的抑制污染效應發揮不明顯。當旅游產業集聚提升到一定水平,集聚規模與資源配置逐漸達到最優水平.旅游產業集聚所帶來的環境正向效應足以抵消負外部性,有效促進環境污染程度的降低。從全國面板數據來看,僅有176個旅游產業集聚樣本數據處于倒“U”型拐點左側,而約有91%的樣本數據處于倒“U”型曲線下降的半邊,這也驗證了我國絕大數地級市旅游產業集聚水平提升有效降低了環境污染水平,這也與模型4的結果較為一致。
基于模型5探究控制變量對于環境污染的影響結果,技術創新對于環境污染的負向影響通過了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技術創新主要通過轉變生產方式與開發環保清潔技術促進節能減排。產業結構對于環境污染也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這說明經濟結構越趨向工業化,環境污染排放越嚴重,這主要跟我國高耗能、高排放、低技術含量的工業產業占據較大比重有關,而能源消耗對環境污染的正向影響在5%的水平上顯著,較好地驗證了能源大規模消耗是我國環境污染的重要來源。人均GDP的一次項系數顯著為正,二次項系數顯著為負,說明庫茲涅茨曲線效應確實存在,環境污染水平與人均GDP之間存在倒“U”型關系,經計算,其倒“U”型拐點出現在人均GDP對數值為9.2時,而2016年中國287個地級市人均GDP對數值平均為10.8,說明現階段我國基本上進入庫茲涅茨曲線下降區域,經濟發展水平的提升有助于減輕環境污染。外商投資對環境污染具有負向影響,但并不顯著,由此可見,隨著外資企業進入的環保標準提升,外資的“清潔型”生產與排污技術引入力度得到加強,但同時資源與勞動力密集型外資企業在我國許多地區仍受到重視,外資對于環境污染影響的正負效應并存。環境規制對環境污染影響在10%水平上顯著為負,揭示了各地政府基于生態文明建設與政績考核的雙重考慮,加大了環境污染治理的監管與投入力度,有效促進了環境質量的提升。環境污染的空間溢出系數為0.098,通過了1010的顯著性水平檢驗,顯示了環境污染在鄰近地級市之間存在明顯的空間溢出效應。
此外.為了對比分析,本文還列出了靜態面板固定效應模型估計結果(模型6),通過與模型5估計結果對比發現,在不考慮空間外部性的影響下,旅游產業集聚與其他多數控制變量對環境污染的影響系數相對較高。由此可見,若忽略空間外部性,就會容易高估旅游產業集聚與多數其他控制變量對環境污染的影響效果。
(二)區域層面的空間計量分析
鑒于我國區域經濟的非均衡性特征,旅游產業集聚水平與環境污染在區域間可能存在顯著差異,因此有必要探究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的區域異質性特征。經過對東部、東北、中部及西部四大區域分別進行SLM與SEM的LM檢驗后,發現四大區域采用空間面板滯后模型(SLM)進行計量分析是較為合適的,具體回歸計量結果見表3(下頁)。
由表3所示,模型7與模型8顯示東部與東北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系數分別在1%與10%的水平上顯著為負,意味著東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對于降低環境污染水平具有顯著的促進作用。而模型9顯示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系數為正,但未通過顯著性水平檢驗,模型10與模型11依次引入了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的二次項與三次項,同樣顯示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系數不顯著,從而說明了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之間不存在明確的因果關系。模型12顯示西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水平與環境污染之間的線性關系并不顯著,模型13引入西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的二次項后發現,旅游產業集聚的二次項在5%水平顯著為負,說明西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存在倒“U”型關系,根據回歸結果可以計算出其拐點出現在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的對數值為-0.329時,而西部地區絕大多數樣本觀測點均位于拐點有側,即倒“U”型曲線下降的半邊,說明對于絕大多數西部地級市而言,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的提升能夠顯著促進環境污染水平的降低。此外,回歸結果也揭示了東部旅游產業集聚水平影響系數遠高于東北地區與中西部地區,其原因主要是東部地區旅游市場化程度較高,旅游產業集聚水平高于其他三個地區,其產業科技、資本及知識密集型集聚態勢日趨明顯,因此不僅能夠有效發揮產業內部污染減排效應,而且能夠通過旅游產業較強的融合與關聯帶動作用促進區域產業結構不斷優化,實現整個區域環境質量的有效提升。而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推動作用并不明顯。其原因是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發展并不平衡,據計算,中部地區地級市之間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的標準差為2.359.遠遠高于東部( 1.791)、東北地區(1.667)與西部地區(1.994),旅游產業集聚水平較高的省份與較低的省份并存,對于環境污染的作用關系較為復雜,其總體推動作用與抑制作用并存導致統計上出現不顯著的結果。此外,分區域控制變量對環境污染的影響見表3,受篇幅限制,這里不再進行贅述。
(三)穩健性檢驗
考慮到環境污染與旅游產業集聚可能存在雙向因果關系,為避免核心解釋變量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進一步采用工具變量法(IV)進行模型估計,以此探究上述研究結論是否依舊穩健。本文主要選用旅游產業集聚的滯后一期作為自身的工具變量,一方面,旅游產業集聚與其滯后一期的相關系數為0.974,并且通過了1%的顯著性水平檢驗,滿足工具變量與內生解釋變量的相關性要求。與此同時,當期的環境污染難以影響到前一期的旅游產業集聚狀態,工具變量也滿足與隨機擾動項無關的要求。通過工具變量法進行模型估計的回歸結果見表4。
從表4可以看出,在全國層面上,旅游產業集聚的影響系數在10%水平上顯著為負,說明旅游產業集聚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環境污染,而在加入二次項后,結果依然穩健。在區域層面上,東部與東北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系數顯著為負,揭示了東部與東北地區環境污染與旅游產業集聚存在明顯的負向線性關系;中部地區的旅游產業集聚一次項、二次項與三次項均未通過顯著性檢驗,顯示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之間的關系并不明確;西部地區的旅游產業集聚的二次項通過了5%的顯著性水平檢驗,說明西部地區環境污染與旅游產業集聚呈現倒“U”型關系,其拐點為-0.206,約有94%的樣本點位于倒“U”型曲線下降的半邊,證實了西部絕大數地級市旅游產業集聚水平提升有效降低了環境污染水平。上述回歸結果基本能夠驗證本文主要研究結論的穩健性。
五、結論與政策啟示
在“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發展理念指導下,環境污染及其治理受到各級政府及公眾的普遍重視與關注。本文在剖析旅游產業集聚對生態環境的影響機理基礎上,基于2010~2016年我國287個地級市的面板數據,通過構建空間面板滯后模型,實證探究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的影響。結果表明,第一,就全國整體視角而言,旅游產業集聚與環境污染呈現倒“U”型關系,其拐點處的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為0.884,絕大多數地級市旅游產業集聚能夠促進環境污染的改善,技術創新與產業結構優化效應在旅游產業集聚影響環境污染中發揮了重要的渠道作用。其中,旅游產業集聚通過產業結構優化效應促進服務業規模擴大及制造業服務化發展,從而對環境污染的改善作用更為明顯。第二,從區域視角來看,東部與東北地區旅游產業集聚水平的提升顯著降低了環境污染水平,西部地區絕大部分地級市的旅游產業集聚能夠有效改善環境污染,而中部地區旅游產業集聚對環境污染不具備明顯的改善效果。第三,環境污染具有明顯的空間外溢效應,如果忽略空間外部性,容易高估旅游產業集聚對于環境污染的影響作用。第四,經濟發展水平與環境污染之間存在顯著的倒“U”型關系,技術創新與環境規制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產業結構與能源消耗對環境污染具有顯著正向影響,外商投資水平影響則不顯著。
基于以上研究結論,本文的政策啟示為:
第一,各地區需要立足于自身的旅游資源稟賦、產業開發優勢及競爭能力,有效推動旅游產業集聚化水平提升,并對旅游產業集聚區的培育給予重視與扶持,完善旅游產業鏈條,促進旅游企業網絡化與協同化發展,強化綠色酒店、低碳交通與低碳景區的集聚化發展。
第二,應該針對不同區域制定差異化的產業集聚政策。東部地區要提升旅游產業集聚的質量,鼓勵集聚的旅游企業進行環保技術創新與合作,普及資源節約發展模式,打造循環經濟鏈條,探索低碳運營模式,促進旅游產業集聚高端化、品牌化與低碳化發展。東北地區則需要因地制宜,科學規劃,根據本地自然環境與人文風情,重點打造以冰雪、養老及文化等為特色主題的旅游新業態產業集聚區,為東北地區經濟轉型與產業綠色化發展提供重要突破口。中部地區既要注重旅游集聚發展規模,又要促進旅游集聚質量的有效提升,使得旅游產業集聚的正向外部效應惠及生態環境保護方面。西部地區應立足自身資源稟賦優勢與政策優勢,積極培育極具特色與競爭力的旅游產業集聚區,通過發揮集聚經濟優勢與技術溢出效應來優化區域產業結構,充分發揮其“清潔產業”的作用,但同時也要采取有效措施規避旅游產業集聚對脆弱生態環境的負面影響。
第三,強化旅游產業關聯與融合作用,在踐行“全域旅游”發展理念的基礎上,既要促進旅游產業與其他服務型產業融合,積極培育“旅游+體育”“旅游+房地產”“旅游+養老”“旅游+交通”等新型業態,又要推動旅游業與制造業的直接對接與融合,積極發展低碳環保的旅游裝備制造業,推動工業旅游規?;l展,有效培育高質量的工業旅游基地,不斷提升工業發展的服務化水平。
第四,旅游產業集聚成為改善地區環境污染的有效途徑,但并不是解決環境問題的萬能良方,各地區還需立足于本地區的生態環境與經濟社會發展狀況,通過區域產業結構的優化與升級、企業的綠色技術創新與研發、政府全面的統籌與協調、強化環保監督及治理力度等綜合措施有效解決區域環境污染問題。同時,由于環境污染存在較強的空間關聯性,對于環境污染的治理也需要地方政府間的強力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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