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車菊街的小王子

亞埃爾·阿桑

一早，莫莫又去了小山丘。他把新書夾在胳膊下面，并提醒自己，這次一定要留心時間。可上了小山丘之后，莫莫發現，那里已經有人了，而且還正好坐在他的長凳上！

他看了看那個闖入者，是一位老先生，頭上戴著一頂草帽，灰白色的頭發在腦后扎成一個馬尾。他肯定不是矢車菊街區的居民，很可能是走到這里迷路了，不知道該怎么回家。莫莫深吸了一口氣，打算走過去坐在長凳的另一頭。不管怎么樣，這條長凳上可以坐下好幾個人。老先生也在讀一本書，他連看都沒看莫莫一眼。

莫莫很有禮貌，在坐下之前，先開口打了招呼：“早上好，先生。”可那位老先生并沒有回應他。莫莫并不生氣，他知道一個人專心致志沉浸在書中的感覺——常常忽略身邊發生的事。莫莫打開自己的書，讀了起來。故事講述的是魯濱遜的船沉了之后，在一座孤島上擱淺的故事。莫莫把自己的小島和魯濱遜的小島做了一個比較，他還是更喜歡自己的島，因為那里開滿了各種顏色的矢車菊。魯濱遜的島上有一只山羊，可他卻把它打暈了。莫莫覺得這么做不太對，魯濱遜完全可以像小王子馴養狐貍那樣，馴服山羊；也可能是因為那只山羊不喜歡被人馴服。

莫莫一邊看書，一邊用余光瞥一下太陽的位置。莫莫希望太陽能升得慢一點兒，因為他還不想回家。到此時為止，那位老先生除了翻書頁以外，沒有任何動作。突然，他咳嗽了一聲，莫莫怕一會兒找不到自己讀到哪兒了，趕忙把手指放在一個單詞上，抬頭看了看老先生。

“不好意思，小家伙，我沒注意你坐在了我邊上。”

“沒關系，我有時也會這樣。”

“你在看什么？”

“第二本，”莫莫答道，“《禮拜五》。”

“哦？”老人詫異地問，“為什么是第二本？”

“因為第一本是《小王子》。”

“那第三本是什么？”

“《兩種友誼》。”莫莫答道。他覺得自己把書單背下來真是太明智了。

“你可真是個愛讀書的孩子！”老人點著頭，似乎對此非常滿意。

然后，老人站起身，像是在舞臺上表演一樣把帽子取下來，向莫莫輕輕地鞠了一躬，說道：“你可以叫我‘愛德華先生’。我是退休小學教師，很高興為你服務，年輕人！”

說著，愛德華先生朝莫莫伸出長滿老年斑的手，莫莫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是矢車菊街區的莫莫！”他說。

“很高興認識你，矢車菊街區的小莫莫！那我們現在做些什么呢？”愛德華先生一邊問，一邊坐了下來，然后示意莫莫也坐下。

“不知道，先生。”莫莫回答。

“那就談談文學吧，你愿意嗎？”

莫莫沒有作聲，因為他不太懂什么是“文學”。

“好吧，”愛德華先生繼續說，“那就從《小王子》開始吧。你認同小王子嗎？”

“認同？”

“嗯，就是讀這本書的時候——”作為一位上了年紀的退休老教師，愛德華先生說的有些話并不太容易被現在的孩子理解。對此，他早就習以為常。于是，他繼續耐心地解釋道：“你有沒有覺得自己和小王子有相似之處？換句話說，你有沒有把自己當作小王子？”

“哦，不！”莫莫大聲說，“這不可能！我沒有金色的頭發！您見過我這樣的王子嗎？愛德華先生，您見過我這樣沒有金色頭發、沒打蝴蝶領結的王子嗎？”

“當然！小家伙！我見過很多小王子，頭發顏色和你一樣！發色和王權可沒什么關系！”

“真的嗎？”莫莫問道，兩只眼睛閃著光。

“當然是真的！”愛德華先生肯定地說，“阿拉伯的費薩爾國王、科威特的埃米爾，都是這樣的。對啦，還有一位國王和你是同一個名字呢！他就是摩洛哥的穆罕默德國王！”

竟然真的有一位國王和莫莫的名字一樣！真是太厲害了！

“所以，你完全可以是王子！準備好了嗎？莫莫！現在就要給你加冕了喲！”愛德華先生宣布。說完，愛德華先生把帽子和夾克脫了下來，卷起襯衣袖子，拿起拐杖，從口袋里掏出歐皮耐爾小刀，把自己“武裝”起來。最后，愛德華先生從樹籬上折下幾根樹枝；那些樹籬生長得很繁茂，也是隔開矢車菊街區與外界的分界線。

“我們就用這些樹枝給你編一頂王冠吧。”愛德華先生對莫莫說。

說做就做，這位退休老教師的手指非常靈巧。很快，愛德華先生就做了一頂王冠，和漫畫《高盧英雄傳》里愷撒大帝戴的一模一樣。然后，愛德華先生又用刀把枯樹枝削成一根手杖——和他自己的拐杖很像，最后遞給莫莫說：“這就是你的權杖！準備好了嗎？現在，你要單膝跪地，低下頭！”

莫莫一板一眼地照做。

愛德華先生重新穿上外套，戴上帽子，用拐杖的一頭輕輕碰了碰莫莫的雙肩，大聲宣布：“我，愛德華，法蘭西共和國退休小學教師，現指定你——莫莫，為矢車菊小王子！”

說完，愛德華先生將編好的王冠戴在了小王子的頭上，并對他說：“王子殿下，請您起身，今后我將聽從您的所有旨意，我既是您的貼身侍衛，也是您謙卑的仆人！”

莫莫驚呆了！他還從沒見過如此瘋狂的法國人。

快到中午了，貼身侍衛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塊帶著鏈條的金色懷表。時間總是跑得太快，愛德華先生不得不對莫莫說：“尊貴的王子殿下，用餐時間到了。您必須重返王宮，如果您同意，我也要回去跟其他仆人一起用飯了！”

說完，愛德華先生彎下腰，將帽子舉起來，在空中畫了幾個圓弧，然后就消失在灌木叢的盡頭，那里應該是通往美葉公寓。莫莫甚至還沒來得及問愛德華先生，他們是否會再見面。他呆坐在長凳上，一動不動，有些搞不清剛剛發生的一切到底是真的還是在做夢。莫莫常把自己幻想在小島上做的事與真正做過的事混淆在一起；可這一次，他沒有做夢，因為他的頭上還戴著王冠，手中還握著那根削磨過的權杖。

莫莫不停地對自己說，現在最好還是先回家。于是他取下王冠，回到矢車菊街區。

吃飯時，莫莫又愣神了。他在想那位有趣的新朋友，他真想一吃完飯就跑回去找他。

可惜愛德華先生沒有來。莫莫手里拿著王冠、權杖和那本書，有些失望，只好讓自己沉浸在閱讀中，看書里的人是怎樣在孤島上生活的。莫莫看完這本書時，太陽已經沉到了小山丘的另一邊，可愛德華先生一直沒有出現。這時，莫莫突然想起，周三是圖書館的流動閱讀日。于是，他立刻跳起來，趕往矢車菊街區的空地，舒雅德小姐正準備把金屬卷簾放下。

“你好，穆罕默德，”她一邊和莫莫打招呼，一邊露出笑容，“我一直在等你呢，可你來晚了！圖書館的負責人跟我提起過你。”

“對不起，”莫莫有些語無倫次，他很驚訝，這位小姐竟然知道自己的全名，“我之前……在看書。”

“很好啊！”舒雅德小姐贊嘆道，“那么，這次你想要借什么書呢？”

“《兩種友誼》和《我的朋友弗雷德里克》。”莫莫答道。他已經把那個書單按順序都背下來了。

“還不錯！”舒雅德小姐說，“你的運氣很好，我這里正好有這兩本書。”

當舒雅德小姐做借書登記的時候，莫莫發現，她身邊還有一本書。

“《如此人生》。”莫莫默念道。舒雅德注意到了莫莫的目光。

“對啦，這本書的主人公和你一樣，也叫穆罕默德。大家都叫他莫莫，很有意思吧？”舒雅德小姐說。

莫莫頓時睜大雙眼。這回，他不再只是一個王子，還是小說的主人公！如果讓愛德華先生知道了，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真希望他能快點兒出現……

“我也很想看這本書。”莫莫說道。

可舒雅德小姐卻皺了皺眉頭。

“這本書對你來說恐怕有點兒難，這可不是少兒讀物，不信你看看！”

舒雅德小姐把書翻到第一頁，遞給莫莫。她知道，如果一本書的開頭就不討孩子們喜歡，他們通常就不會繼續往下讀了。這也很正常，如果第一頁就不讓人喜歡，后面怎么可能會更好看呢？可莫莫讀了第一頁之后，卻愛不釋手，忍不住還想再讀第二頁、第三頁。他還在書中看到這樣一句話：“我的名字是穆罕默德，因為年齡太小，大家都叫我莫莫。”

太厲害了！莫莫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被寫在書里。

“自從遇到愛德華先生，我的身上就發生了許多神奇的事情！”莫莫興奮地想著。

而且書中的故事發生在一個名叫“美麗城”的地方，那里和矢車菊街區一樣，也住著猶太人、阿拉伯人和黑人。

“我真的很喜歡這本書。”莫莫一邊說，一邊把書還給了舒雅德小姐。

“如果你喜歡，那我就把它送給你吧！這是我自己的書，很高興能把它送給你。我還要在上面寫幾句話，這樣你就能永遠記住它是我送的啦。”舒雅德小姐似乎以為莫莫會忘記這件事。

舒雅德小姐寫道：

送給莫莫，致以我的友誼。舒雅德

回到家后，莫莫在這本書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二”。這是屬于他自己的第二本書。

自從在圖書館登記以后，莫莫每天都起得很早。在和姐姐、母親吃完早飯后，他就把書夾在胳膊下面，往小山丘跑去。今天莫莫獲得了姐姐法蒂瑪的批準，可以不用回家吃午飯，因為這樣太耽誤讀書的時間。法蒂瑪同意給他帶兩份三明治，并用錫紙包好，跟水果和水壺一起放進了書包。

小山丘那里一個人都沒有。莫莫從書包里拿出舒雅德小姐送給他的書。雖然這本書沒有被列在書單上，可他很想快點兒把這本書讀完，因為書中還有一個“莫莫”。剛讀沒一會兒，愛德華先生出現了。

“我們的王子殿下今天在看什么書呢？”他彎下腰，向莫莫行了個禮。由于上了點兒年紀，這個動作他完成得有些吃力。

“《如此人生》。”莫莫答道。能再次見到愛德華先生，他簡直高興極了。

“啊！是埃米爾·阿雅爾！”（法國小

說家羅曼·加里的筆名）

這是作者的名字，莫莫對這位朋友的博學欽佩不已。

“那可是一位大作家！真正的大作家！王子殿下，您對這位作家的傳奇人生有所了解嗎？”

莫莫搖了搖頭。

“我稍后再告訴您吧。不過，我們今早還有很多事要做。整個王國的事務可是刻不容緩的！作為一位新上任的王子，當務之急就是要做出有利于人民的改革，這樣您的子民才會愛戴您。快把書收起來，我們要去處理一些迫在眉睫的事！”

莫莫和愛德華先生一起擬定了一份改革事務清單，地點是矢車菊街區。清單中包括：種花、種樹、種灌木叢，讓沒有草的草坪長出草，把所有遭到涂鴉的墻壁清理干凈。這些都是莫莫王子的當務之急。他的貼身侍衛也已經把這些都記在了一個本子上。

“明天開始動工！”愛德華先生宣布。

忙完這些，已經是上午十點，莫莫有些餓了。于是他從包里拿出三明治，和愛德華先生一同享用。吃東西時，愛德華先生給莫莫講述了羅曼·加里的傳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