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軍進北平的“見面禮”

劉岳

1949年1月，北平解放在即，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決定：成立北平警備司令部，由第41軍擔負警備北平的任務。由攻城變守城，41軍將士如何展現仁義之師、正義之師的風采？

空手進空手出

1948年12月下旬的一天早上，北平市民一覺醒來，發現胡同口貼了解放軍平津前線司令部布告，其中有保護各城市全體人民的生命財產，保護民族工業商業等條款的“約法八章”。

一位白胡子老人說：“想當年漢王劉邦率軍進入關中，就有‘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這解放軍比漢高祖還多了五章！”

“約法八章”是毛澤東主席起草的，6天后的12月28日，北平市軍管會主任葉劍英又簽發了“入城紀律十四條”，細化了“約法八章”。如服裝整齊，注意禮節;通行時靠右邊走，不準在市內乘馬驅馳，汽車速度每小時不得超過40里;不準在街上吃東西;不準私入民宅，不拿人民一針一線，必須公平交易;戰斗結束后不準無故鳴槍……

41軍黨委也立即形成一份決議：

——我軍進城，是代表我黨、我軍進城的，我們政策紀律之好壞，不僅是我一個軍，而是全黨全軍對國內國際有極大影響。

——對北平城內的一切城市工商業市政文化、名勝古跡、國家倉庫、財產物資及其一切公共設施，只準看管，不得動用;只準保護，不得損壞;空手進，空手出，切實做到秋毫無犯。

軍黨委還決定，開展為期一周的政策紀律教育。123師發明“評入城資格”法。從師長、政委到炊事員、馭手一個個評，誰不夠條件就別想入城。369團一位副指導員，在解放張家口時，把繳獲的一支鋼筆順手揣在兜里，在連部評議會上，被通訊員、司號員、衛生員揭出。司號員指著他說：“在張家口你能拿鋼筆，到北平誰敢保證你不拿？”這位副指導員檢查了兩次，見戰士們還是不同意，便流著淚找團長、政委、政治處主任，請首長給他做“保”，但還是有人反對，便失去了入城資格。

三讓三不進

1949年1月31日，這天是農歷大年初三，滴水成冰。軍政委莫文驊率領121師從西直門進城接管防務。

鐘鼓樓是文物，但四處透風。駐守的“長嶺連”戰士不能生火，被北風吹得“透心涼”。附近的老百姓看不下去，三請戰士到他們家住。第一次是上半夜，老百姓去請，被謝絕了。第二次是半夜，北風越刮越大，連窗戶紙都刮破了，老百姓就“合屋并床”，騰出幾間房子，推舉幾位老人去請。連長說：“我們年輕火力壯，人多擠著暖和。”第三次來了一群大娘、大嬸、大嫂，連長只好實話實說：“上級規定不得進民房。”

“三讓三不進”很快傳開了，不少老百姓到自個兒家附近的部隊駐地去看，看得目瞪口呆——戰士們吃的是高粱面、玉米面二合一的饃，還帶著冰碴;就的咸菜是干豆莢、腌茄子、腌蘿卜;喝的是“扎牙根”的冷水。為了不讓牲口啃樹皮，戰士們用自己的雨衣包在拴戰馬的樹干上，怕牲口拉糞影響市容衛生，就在每匹戰馬屁股后頭掛了個布糞兜……

41軍接管了108座倉庫，里邊既有槍炮彈藥、軍服軍靴，也有大米面粉、罐頭美酒。364團2營駐防鐵獅子胡同，副營長見4連幾名戰士的鞋破了，就讓文書尹登岐到看守的倉庫拿9雙皮鞋給戰士穿。尹登岐卻說：“咱們都學過政策紀律了，看管倉庫要原封不動。”副營長一聽不耐煩了：“這是命令，出了事情我負責！”尹登岐拿了3雙，到連里征求戰士們的意見，大家說：“再怎么缺鞋，違反紀律的事不干。”在黨小組會上，黨員戰士指名道姓地批評這位副營長，要求他向連隊做檢查。

北平市民給41軍警衛將士總結了四大優點：一不吵鬧，二不亂跑，三不進民房，四在晚上站崗不嚇唬老百姓。一位80多歲的老太太動情地說：“我什么隊伍都見過，從沒見過這樣好的隊伍。”

交接班數釘子眼兒

清華大學、燕京大學一帶被解放兩天后，毛澤東主席親筆起草致林彪、羅榮桓的電報：“沙河、清河、海淀、西山等重要文化古跡區，對一切原來管理人員亦是原封不動，我軍只派兵保護，派人聯系。尤其注意與清華、燕京等大學教職員、學生聯系，和他們共同商量，如何在作戰時減少損失。”

一天晚上，清華大學政治系主任張奚若帶著兩個解放軍代表，來到建筑系主任梁思成家，請他在一份地圖上標出需要加以保護的珍貴建筑和文物，標出禁止炮擊的地方。梁思成、林徽因夫婦兩天后就畫出了圖，送到平津前線司令部。后來梁先生說：“童年讀孟子，‘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兩句話，那天在我的腦子里具體化了。過去我對共產黨完全沒有認識，從那時候起我就‘一見傾心’了。”

1949年1月16日，毛澤東主席給平津前線司令部發來《關于保護北平文化古城問題的指示電》，要求如攻擊北平城，“力求避免破壞故宮、大學及其他著名而有重要價值的文化古跡。”“讓敵人去占領這些文化機關，但是我們不要攻擊它，我們將其他廣大城區占領后，再用談判及瓦解的辦法，使其繳械。即使占領北平延長許多時間，也要耐心地這樣做。”

1949年1月21日，《關于北平和平解決問題的協議書》正式簽字生效，規定自1月22日上午10時起雙方休戰。363團負責守衛團城、北海、故宮、景山、太廟和六國飯店等重要地方。團長領導幾乎每天都在執勤點上檢查，要求交接班時要數釘子眼兒，多一個釘子眼兒，就要查清是誰釘的。

大多數戰士是第一次進北平，特別想看看皇帝住過的金鑾寶殿，聽一場國粹京戲。軍黨委認為，如果41軍帶頭參觀故宮，開了這個口子，那么北平周邊幾十萬部隊也要求參觀怎么辦？還怎么保護故宮？第二個要求不過分，但不能像國民黨兵那樣看“白戲”，得給錢。軍黨委把積蓄的“家底”拿出來買票，讓干部戰士分批看了一場京戲。

1949年4月中旬，41軍奉命南下。在中山公園音樂堂舉行的歡送會上，北平各界群眾代表和胡愈之等知名人士，為41軍各師贈旗——“旗開得勝、解放江南”“秋毫無犯、仁義之師”，陳毅形象地把入城紀律比作解放軍給北平市民的“見面禮”。

（作者：北京市委黨史研究室、北京市地方志編纂委員會辦公室副巡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