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寧
最近,力戒形式主義成為體制內及社會的熱詞。近一時期,我們也做了一些有關這方面問題的調研,現實中特別是在基層,形式主義的情況是比較普遍存在的。
當前形式主義問題的出現和發展有多方面原因。從公共管理學角度看,普遍存在的形式主義問題與頂格管理模式及其理念有關。
所謂頂格管理,簡單說來,就是一切按照上限進行管理的操作模式和理念。全部管理工作要求“四最”——“最全事項、最高標準、最嚴要求、最快速度”,也就是追求經濟學講的“最優化”。
頂格管理是如何帶來形式主義的呢?
先說“最全事項”。做事要有重點,但現在事情的確太多,一來就“橫向到邊,縱向到底”。但事情做起來都要到基層,都要到管理界面,所謂“上面千條線,底下一根針”“上面千把錘,底下一根釘”。
治理也好、管理也罷,在上級是一個想法,到基層就是一大堆事情?,F在基層管理的工作任務太多,這也要管,那也要做,事情往往是越做越多。因為社會適應性反應,一個問題的解決往往會引發新的更多的問題。比如,某些查堵漏洞的措施往往會成為新的鉆空子機會。就像廣東人說的,“多只香爐多只鬼”。
其次,“最高標準”。標準高,意味著投入的成本要多,最高標準就要有最大投入,但基層普遍缺乏資源和經費。
我不久前到東南沿海某市調研,這個市里有個工業強鎮,經濟非常發達。2018年該鎮工業產值達360億,上繳各項稅費31億。但因為現在一些地方——特別是東南沿海經濟發達的省份實行鄉財縣管,上級撥給這個鎮年度經費4000萬元?;鶎拥慕涃M開銷主要分三塊:養人、辦公和做事。該鎮的財政供養人員,包括公務員、老師等,每年就至少需要8000萬,再加上辦公、做事,去年實際支出達1.1億。中間缺口7000萬,這些都得自己去籌措。
為什么現在地方債務問題突出?就與要求和指標過高,但又沒給夠錢,結果做不到,沒辦法,不少基層政府就靠賣地和借債籌措經費有關。
再次,“最嚴要求”。現在上級布置任務有時非常具體,包括路線圖、時間表、各項標準,要求不折不扣地執行。但底下情況千差萬別,不可能和上面政策一一對應。我愛用“踢足球”來比喻。如果裁判機械地按照所謂的規則來執行,一碰就犯規,一跑就越位,那就甭看球了,光聽裁判吹哨了。所以,各種政策執行時,也要有一定靈活性。否則任何政策都無法真正得到執行和落實,還會助長形式主義。
當然,現在強調從嚴治黨,該管的一定要管好,這與留有一定靈活性不矛盾。如果不折不扣的頂格管理,底下就可能出現明知不合理卻機械式硬執行的情況。現在基層出現很多奇葩現象,都和這有關系。比如老兩口種莊稼,折成收入,按標準就是貧困戶,但他們兒子在外頭打工,經常寄錢回來,老兩口實際生活不困難。然而,由于后者難以統計,按標準就得給錢。而有的家里頭有欠債等負擔,但看著有些收入,這樣即使真的貧困也不能給,給了就不合規了。
最后,就是“最快速度”問題。我們國家很大,層級很多,一項工作布置下來,中間要有時間成本。拿我來說,有一次我接到一個任務,要求那個月18號前完成,但我接到任務時候已經是20號了。后來一查,這項政策半年前上級部門就制定了,但這傳達路上就走了半年。可是任務一到了下面就急如星火,事情再急也只能是膚皮潦草地應付過去。
這種情況多了以后,底下也會糊弄上頭。我們調研也發現所謂“擊鼓傳花”現象,大家不斷地把上面的東西傳下去,把下面的東西傳上來。其實大家并不都那么認真。因為,這么多的事情和頭緒,上報的那么多表格或報告,最后會不會有人認真看還是個問題,不少人就有這種僥幸心理。
政府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要治理形式主義問題,除了針對形式主義產生的原因來治理,還得改革管理的理念和操作模式。
首先,嘗試減少管理事項。不是管得越多越好。該管的一定要管好,但過了一定限度,管得越多反而越糟糕。政府不能什么事情都管,有所為有所不為。管理也包括自我管理,管住自己的手,管住頂格管理的沖動。
其次,量入為出。從實際出發,樹立成本觀念?,F在更大的問題不是開多少會,而是要給多少錢辦多少事。上級在提要求的同時,也要配給相應的資源,支付相應的成本?;鶎愚k事要人要錢,上級對其足夠體諒,盡量為其提供足夠的人員和經費,共同把事情辦好。
再次,留有游隙。要賦予政策一定的靈活性,給基層一定的自由裁量空間,使其能夠結合實際,有效地執行政策。
最后,留出時間。像前幾年一些地方要煤改氣、煤改電,本來是好事,可是都到秋天了,西北風都刮起來了,突然說不能夠燒煤,要改燒天然氣或用電??赡翘烊粴?、管道、電在哪兒呢?做事情不僅要問對不對,更要看行不行得通;在事情不具備條件的時候,更好的辦法是盡量創造條件,留出足夠的時間。(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政治學所所長,本文系根據作者接受觀察者網專訪整理)
“如果領導晚上8點走,你要等到他出辦公室的一刻,看見的是你在讀文件或者敲鍵盤。如果他問你‘還不下班啊’,你就說還有點事要提前做好準備……”近日,媒體報道的“摸魚式加班”現象引發關注,這并非網絡段子,也不是網友臆造,《人民日報》報道了一種現象,“局長辦公室的燈亮著,科長的燈就不敢關,科員也得干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