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的人生終點

萬湑龍

這種機械末日的蒼涼感一直縈繞在我的記憶中，只要一說到“報廢”二字，我腦海里彈出的第一印象便是如此。同樣，我對于這樣的場景充滿了好奇。以現(xiàn)在的社會環(huán)境，我們窮盡一生恐怕都無法看到人類文明走向終結(jié)的景象。然而這種汽車墳場卻可以向我們揭開這種末日情景的一角，看到那些似乎永不疲倦的機械集體走向生命終點的情景。

兩周前的一天，一位讀者在后臺留言說自己是從事汽車報廢工作的，想問《名車志》是否會對于他們的工作有興趣。我二話沒說就加了他的微信，其實主要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窺探欲，畢竟想去看報廢車廠好久了，這樣的大好機會居然就這樣送上門來。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報廢車廠在上海地界上早已沒了身影，其實不然，這家上海華東拆車股份有限公司就藏在美蘭湖高爾夫球場的北面。從大路穿到一條小街走不了多遠(yuǎn)，就能看到路邊的廠子。

只不過它的身形遠(yuǎn)非我想象中的那么粗放，兩個大車間外加一大一小兩個存車場，便組成了這個上海規(guī)模排在前列的報廢車廠的全部空間。那種目視難及邊際的汽車墳場或許只存在于好萊塢大片之中，而在這里絲毫沒有那種死寂的氛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流水線般生產(chǎn)進(jìn)行時的機械感。

當(dāng)然，這里不乏對人視覺震撼的部分。比方說繞到車間背后就是他們最大的存車場，其間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待報廢的400輛“克隆”出租車。就在我們采訪后幾天，上海政府在這里舉行了銷毀“克隆”出租車的儀式——通常來說，這樣的報廢廠唯一能被大家所關(guān)注的時刻，都出現(xiàn)在社會新聞上。

在絕大多數(shù)時候，這個廠子就和隔壁的加工廠一樣，默默地居于工業(yè)園區(qū)一隅。工人們也是正常的朝九晚五，與一個普通的工廠無異。但他們每天所打交道的對象，都是這些行將結(jié)束生命周期的汽車，他們在做的事情是將這些車拆解成最接近原材料的形態(tài)。

這家汽車拆解基地的處理能力是每年30000輛/10萬噸，也就是說只消他們開足馬力幾天時間，那些堆滿場地的出租車，就會完全煙消云散。

在我一個外行人看來，拆車這份工作的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似乎都藏著些有趣的元素。比方說一輛車到了這里之后，工人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液壓裝置鉗斷A柱。完成了這個步驟并得到車管所的確認(rèn)之后，車主就可以領(lǐng)到一張報廢證明。這種防止進(jìn)入流通市場的標(biāo)記方式，竟然和我十幾年前聽的那些打口磁帶、打口碟莫名相似。

在這里出現(xiàn)的可不僅是經(jīng)過了十多萬公里行駛的舊車，還有很多“新車”。這些新車的來路通常都是汽車廠家的試驗車或者概念車，當(dāng)它們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之后，最終的歸宿也都是來到這里。只不過廠家對于報廢的要求更加嚴(yán)格一些，通常都不允許有任何一個配件完整地離開這里。

即便是報廢這些新車，工人們未必會有憐惜之情，畢竟干這份工作時間長了，對于車的新鮮感總會消退。但這并不代表他們對于車的情感已經(jīng)麻木，對于那些美的或者是經(jīng)典的車，他們還是會感到惋惜。在車間那堆車的最上面，是一輛敞篷的第五代Mustang，看上面積落的灰塵，想必它在這里的時間要比其他車更久一些。

在廠子轉(zhuǎn)了一圈，瀏覽過各色行將報廢的車之后，我問了那位在這里工作的讀者朋友一個問題：一輛車從來到這個地方到報廢完，總共需要多久？

他給我的答案是：幾十分鐘。從一輛完整的車開進(jìn)這個車間開始，首先要做的是對這輛車殘留的所有油液進(jìn)行無害化處理，畢竟環(huán)保對于他們來說也是項極為重要的工作。然后是拆除所有車門以及內(nèi)外裝飾，緊接著是車燈、方向盤、座椅等等功能組件。

而最重要也是最考驗技術(shù)的工序就是將這輛車上無法用人工拆卸的部分全部分類拆除，這時候他們用到的就是那臺長相酷似挖掘機的拆車機。履帶下方的兩個前鏟緊緊卡住車身，然后從車身上將車輪、懸掛系統(tǒng)、發(fā)動機、保險杠、行李架、分別拆下，并且依照材質(zhì)的不同來分門別類地放置在不同的區(qū)域。在熟練的操作工人手里，全過程不超過5分鐘。

整個拆車過程的感覺并不像是在拆解一個龐大的機械，而是如同一個廚子在切肉。上下翻飛的菜刀去筋削骨，最后留下的部分就可以下鍋料理了。

經(jīng)過250噸的液壓打包機“打包”，一輛車最終就變成了兩盒半立方米的金屬方塊。接下來這些金屬會運往各個地方，再次熔煉、成型，變身成為其他工業(yè)制成品。而用到這些工業(yè)品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料想到，自己手中的一件工具，或是正在擰動的一顆螺絲，它的前世竟然是一輛汽車。

或許有些人會說，這樣的工作未免有些冷酷無情，但實際并非如此。在這家報廢車廠，你還可以在這里買到從那些報廢車上拆下來，完好無損的汽車配件。從車門到車燈，從發(fā)動機零件到儀表盤應(yīng)有盡有。這可能會讓你聯(lián)想到陳田汽配城，不過在這里出現(xiàn)的所有配件，都是合法的。它們留存在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讓那些還能夠正常行駛在道路上的老車們，增加一分延續(xù)生命歷程的可能性。

而在這里工作的人們，有著和我們一樣對于汽車的愛。他們在接待大廳里專門有個儲物柜，里面存放著從各類報廢車上留下來的“紀(jì)念品”。而在紀(jì)念品墻的對面，是一張用報廢的寶馬V12發(fā)動機做的茶幾。

臨走的時候，我在工廠門口看見了一輛工友們自己的桑塔納旅行版，從外觀到內(nèi)飾絲毫看不出是一輛已經(jīng)行駛了十幾年的老車。我并不了解這輛車上用了多少兄弟車型配件，才使得它依然如此年輕。但是打開車門之后我看到，這輛車竟然更換了阿爾法·羅密歐的真皮座椅。

如果有機會見證汽車生命的終結(jié)和輪回，你是否會感覺到它變得更真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