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葉子沒有落下來

葆拉·馬斯特羅科拉

莉娜是一片很不安分，同時又有些任性的小樹葉，性格非常叛逆。她從來都不喜歡當一片樹葉。她感到非常孤單。

她是復活節后的第二天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一天，按照慣例，家家戶戶都會外出郊游，在草地上野餐。人們把汽車停在路邊，取下車上的食物、足球、滾球和風箏，選一個適合燒烤的地方，搬來幾塊大石頭圍成一圈，再找一些小木棍，就開始生火烤香腸、牛排和切好的蔬菜。飽餐一頓后，祖父母會躺在樹蔭下睡個午覺；孩子們琢磨著除了玩滾球還能玩些什么游戲；爸爸媽媽把巧克力蛋精心藏好，然后對孩子們說，那是復活節兔子干的；而孩子們一面尋找巧克力蛋，一面真的以為巧克力蛋是被那只狡猾的兔子藏起來的。總之，每年到了這一天，大家過得都和往年一個樣。

莉娜恰恰是那一天長出來的。不用說，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可是，為什么從來沒有一個人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看一看那些樹木呢？我們每個人都能驚奇地發出“啊”或“ 哦” 的感嘆， 可是我們真的正眼瞧過他們嗎？ 我們和樹木交談過嗎？我們見過樹葉長出來的奇妙景象嗎？樹葉生長得那么慢，誰肯花時間和精力去觀察他們長出來的那個瞬間呢……

在這棵高大的名叫蒂利奧的椴樹上，別的樹葉都已經長出來好些日子了。他們看起來青蔥翠綠，并且乖乖地掛在各自的枝頭上。但是莉娜并沒有看見他們——很不巧，她剛好長在那根最長、年紀最大、看上去最沒有活力的低矮的樹枝上。那是一根干枯而多結的樹枝，多年來一直沒有長出過新葉子。然而，莉娜偏偏就在那根枝頭上長了出來，而且還長在最遠端的那根枝條的末梢上。這樣的樹葉我們稱之為“多出來的葉子”，因為他們孤零零地生長在偏僻奇怪的位置，比如樹干上或過于低矮的光禿禿的樹枝上。那些地方原本用不著長出樹葉，就算長出來，也完全是多余的，看著還挺別扭。莉娜就是這樣一片樹葉，她孤獨地待在自己的樹枝上，隨風搖晃著身體。

就連那根樹枝也感到詫異， 不敢相信自己都這把年紀了，竟然還能長出一片新的樹葉來！

雖然莉娜的出現有些出人意料，生長的位置是那么偏僻奇怪，但蒂利奧還是為這片最后長出來的小寶貝感到由衷地高興。蒂利奧是這片樹林中緊挨著大草坪的年紀最老、體型最大的樹木之一，有著參天的樹干、繁茂的枝葉和莊重雄偉的儀態（要知道，對樹木而言，儀態是最重要的）。他對自己的樹葉非常親切，會向每一片葉子問好，并在他們剛長出來的時候就為他們一一起名。他給這片最后長出來的葉子取名叫“莉娜”，意思是“小不點兒”，因為他已經把自己所有能想到的名字都給了別的葉子，再也想不出新的名字了。他只好這么稱呼那片新葉子，和她熱情地打招呼。

莉娜生長得很快，才過了一個星期就長得又大又綠，愉快地曬著太陽。但是，她一想到自己在枝頭上這么孤單，就會感到很不開心。別的樹葉成群成簇地生長在樹枝上，可以一起聊天，玩游戲打發時間，而她卻不得不待在誰也不會注意到的那根低矮干枯的近乎光禿禿的樹枝上。

“打擾一下，還有我呢！”她想加入其他樹葉嘰嘰喳喳的聊天中去。（要知道，樹葉其實一直在小聲聊天，我們以為是風吹過枝葉發出的聲音，但其實那是樹葉在竊竊私語呢。）

“打擾啦，我能和你們一起聊天嗎？能和你們一起玩耍嗎？”她懇求道。

可是，她離大伙兒太遠了，位置太偏了。她就這樣孤零零地待在連園丁都不會想去修剪的老樹枝的末梢上。

于是， 莉娜對她的大樹大聲喊道：“蒂利奧， 幫我個忙，讓我下去吧！”

“莉娜，你是一片樹葉呀，樹葉是不能下去的。”

“那你讓我上去吧。”

“樹葉是不能上下亂跑的，只能掛在樹枝上。”

“那樣的話，我不要當樹葉了！”

“可你無論如何就是一片樹葉呀，我是你的大樹，而你是從我的身上長出來的。你就老老實實地待著吧。”

“我才不要呢，我要到外面好好轉轉！風告訴我，這個世界可大了，有大海、高山，還有一片居住著企鵝的大地。”

“莉娜，你別聽風胡說，他是個游手好閑的流浪鬼，就知道到處瞎轉悠。不管怎樣，大樹是不會動的，就這樣吧，沒什么好商量的。”

“你的意思是，你從來都不挪動？”

“是的。”

“好吧，親愛的蒂利奧，恕我直言，你也太死板了……”

蒂利奧很有耐心，也很愛這片最后長出來的小樹葉，愿意容忍她的任性和沖動。“她還沒長大呢，”蒂利奧心想，“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可是，莉娜依舊是那個樣子。轉眼就到了五月底，而她越來越不開心了。

“我不想再待在這兒了！”

“我的孩子， 別著急呀。等秋天來了，你就會離開這兒了。”

“你說的‘秋天’是誰？”

蒂利奧不愿面對這個問題——樹葉變黃、落下、結束一生，留下一個個傷心的故事——因為他深深地愛著自己的樹葉。可他畢竟是一棵大樹，必須把大自然的法則解釋給莉娜聽。于是，他告訴莉娜落下之后會發生什么：當秋天到來的時候， 樹葉會變黃、變紅，還會變成棕色， 他們相互告別后，就會離開大樹，落到地上。

“然后呢？我們落到地上以后會怎么樣啊？”

“然后嘛……我就不知道了……”蒂利奧打算搪塞過去。

可是莉娜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那等我們這些樹葉落到地上以后， 你們大樹會怎么樣呢？”

“不怎么樣，我們就靜靜地等待著。”

“你的意思是，我們會落下，而你們什么事也沒有，是嗎？你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我們落到地上，卻什么也不做嗎？你們還是像之前一樣漂亮、高大、筆直……而我們卻不存在了，對不對？”

“嗯……我都說了嘛，我們就這么等待著。”“等什么呢？”

“等到了第二年春天，新的樹葉會再長出來。”蒂利奧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他本來不想讓莉娜知道的，但還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這都是什么鬼道理！你的意思是，我們只能待在一根破樹枝上過完一生， 根本去不了任何地方， 然后不知哪天會被一陣風吹落到地上；而你們，你們身為我們的大樹，卻一點兒都不在乎，干等著新的樹葉來取代我們？不行！蒂利奧，我才不要這樣呢！你是個大壞蛋！”

“我的孩子，我真的不是故意這樣做的。這是必然的。”

“什么是‘必然’？”

“必然就是……怎么說呢，就是樹葉一定會落下。這是自然法則，誰都躲不過的。”

說完，蒂利奧不吭聲了，默默地思考起樹木一生都在遵循的那些自然法則的奧秘。莉娜并不愿意就此屈服，所以她陷入沉思，開始思考自己作為一片樹葉而存在的意義，這意義是她無論如何也不愿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