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小圓鏡

車培晶

阿吾過十歲生日那天，收到遠在牡丹江的姥姥寄來的一面小圓鏡，小鏡有玻璃杯口那么大。這是姥姥給阿吾的生日禮物。阿吾一點也不高興。十歲生日對于一個小學生來說很重要，阿吾覺得姥姥根本就不重視她。

媽媽說：“那鏡子是姥姥小時候用過的，有意義呢。”爸爸也說：“對啊，老人用過的東西都是寶貝呢。”

阿吾不愿聽這些，在她看來，姥姥應該寄給她一份禮金：一千元。李西湖過十歲生日時就收到奶奶一千元錢的紅包呢。

李西湖是阿吾的同桌。阿吾沒敢在他跟前提起姥姥寄來的小圓鏡，她認為這是一件丟人的事。偏偏李西湖哪壺不開提哪壺，一遍一遍問她：“你姥姥給你寄來什么禮物？說啊。”活生生把阿吾給問煩了，她隨口說：“寶鏡。”

僅僅是一句氣話，可一根筋的李西湖卻偏要當真，非要阿吾拿給他看。

“在家里，你去看吧。”阿吾沒好氣地說。李西湖真不愧為一根筋，放學后他真要去阿吾家看寶鏡。阿吾簡直要氣暈了，她急著去少年宮學舞蹈呢，就說：“一根筋，求你別來折磨我了，拜托啊！”

“我也拜托！就讓我看一眼，看看寶鏡什么樣。”李西湖不依不饒。

“既然這么想看，還不如花錢買去好了，你可以看個夠。”阿吾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會冒出這么一句話，但這句話啟發(fā)了李西湖。

“買就買！你想賣多少錢，開個價吧。”

“一千元！”

阿吾獅子大開口，以為會把李西湖嚇跑，不想，李西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從書包里掏出一千元錢，說：“一言為定，成交！”

阿吾嚇一跳：“你真想買？”

“非兒戲也，拜托！”

“那好吧，明天上學我把鏡子帶給你，你可不要反悔哦。”

“我反悔過嗎？”

這樣，阿吾拿著一千元錢去少年宮，李西湖則回自己家了。晚上，阿吾從少年宮下課跑回家，一頭鉆進自己的房間里數一千元錢。她有些心花怒放，但又有點不安。一面小圓鏡，很舊了，賣一千元錢，太黑了點吧？要是傳出去，同學們準會罵她是小奸商。

正想著時，李西湖來電話了，叮囑阿吾明天一定把小鏡子帶給他。他是擔心阿吾反悔呢，還對阿吾說，如果嫌錢少，他還可以加碼。阿吾不想再加價了，她只提醒李西湖這件事一定要保密。

第二天上學，阿吾把小圓鏡給了李西湖，又叮囑一遍：“記住，千萬不要對別人說是我賣給你的。”

“不會的，放心吧。”李西湖承諾道。

課間時出問題了。

李西湖拿著小圓鏡在陽光下晃著玩，體育委員問他：“從哪個垃圾箱撿的小鏡子？”

“什么撿的？是我花錢買的！”李西湖不想讓體育委員小瞧他。

“從哪個地攤買的？”

“什么地攤？是買阿吾的！”

“花幾分錢買的？”

“什么幾分錢？是一千元！”

“啊？！”體育委員大吃一驚。

體育委員是班里有名的“梁山好漢”，好打抱不平，他認為李西湖被阿吾黑了，就去找阿吾理論。“阿吾，你也太奸商了吧？我這就去告訴老師。”體育委員說。

阿吾慌了，但她還算機靈，撒謊道：“小鏡子不是我的，我根本就沒見過那東西。”

李西湖這時也跑來打圓場，說：“對對對，我不是買她的，是在古玩市場里買的。”

體育委員討了個沒趣，放開阿吾，罵李西湖道：“一根筋，你耍我啊！”

事情就這么平息了。但下午上自習課時又出問題了。

老師不在教室，大家都埋頭寫作業(yè)。李西湖有點寂寞，陽光這時剛好灑在課桌上，他想拿小圓鏡晃阿吾的臉，但他忽然驚叫一聲：“呀！這是誰？”原來，小圓鏡上面映出一個小姑娘，小姑娘很漂亮，但瘦弱弱的，四肢細若火柴桿。

“她是誰？”李西湖問阿吾，阿吾一頭霧水。

“阿吾，我是你姥姥。”鏡中小姑娘居然說話了。

“姥姥？你這么小，怎么會是我姥姥？”

“我是小時候的姥姥，”鏡中小姑娘說，“后來才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年輕的母親，慢慢又變成了一個老太婆。”

太不可思議了！阿吾有點懵了，李西湖則大喜，大聲喊起來，全班同學都被他喊來了。

這時，小圓鏡里出現了大海，小姑娘在撈海菜。突然，一個海浪撲來，把小姑娘打倒了，倒在水里。這時，一個黑瘦的小男孩跑來把小姑娘扶了起來。

接著，小圓鏡里又轉了一個場景：寒風呼叫的傍晚，小姑娘捧著一只鋁盆在排隊買豆腐。隊伍很長很長，小姑娘的臉像塊薄玻璃似的，上面有一道道細碎的裂紋，是被風皴的。她終于買到了一塊豆腐，她把鼻子貼到豆腐上使勁兒聞，一邊聞一邊往家跑，撲通！她讓路上的冰滑了一跤，豆腐摔到地上，碎了，臟了。小姑娘難過地哭了。突然跑來一條野狗，不，是一條狼，它齜牙咧嘴，搶下小姑娘手里的豆腐，幾口就給吃了。之后，它又朝小姑娘齜牙咧嘴，很顯然，它想吃小姑娘！小姑娘嚇得臉色煞白……

看到這里，全班同學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大家都很想幫助鏡子里的小姑娘，可有勁兒使不上，就像看電影，明明看到壞人在殘殺好人，可你只能干著急。

阿吾實在不忍心看下去了，她一把從李西湖手里奪去小圓鏡，把小圓鏡翻過來。小姑娘和狼消失了。

可李西湖很想接著看下去，看看狼有沒有吃阿吾的姥姥。同學們也都想知道這個結果。阿吾卻死死捂著小鏡子不讓看。

“這是我的小圓鏡，”李西湖說，“給我！”

“不是你的，是我的。”阿吾說。

“阿吾，你到底什么意思啊？”好打抱不平的體育委員開口了，“剛才你說小鏡子不是你的，怎么又說是你的了？就看李西湖好欺負了是不是？”

“這本來就是我的，是我姥姥從牡丹江寄給我的生日禮物。”

李西湖說：“你賣給我了。”

“我不賣了！”阿吾拿出一千元錢，塞到李西湖懷里。

見到一千元錢，同學們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哇——哇——”地叫著，有人還罵阿吾是小奸商，小黑心。但阿吾沒有反擊，她認了，只要能拿回小圓鏡。

可是，李西湖是個一根筋，他想得到的東西必須得到。放學后，他又纏住阿吾，這回還帶來了體育委員幫他主持公道。

“要不，我出兩千元錢買你的小鏡子，怎么樣？”

“兩百萬也不賣。”阿吾很堅定。

李西湖還是不棄不舍，說：“是我發(fā)現小鏡子里的秘密，我是功臣，你必須把小鏡子分一半給我。”

“對，至少要分一半給他。”體育委員做調解。

“一半？做夢吧。”阿吾走了。

李西湖急了，呼一下?lián)渖先ィ霌屪甙⑽崾掷锏男A鏡，兩人撕扯成一團。啪一聲，小圓鏡掉在地上，摔碎了，碎成了八塊兒。阿吾傻眼了，李西湖撿起一塊兒碎鏡片跑了，不過他不想被人罵成強盜，他扔給阿吾兩百元錢。

阿吾捧著碎鏡片難過地想哭。她不想責怪李西湖了，當初是她提出賣小圓鏡的，禍從她起，何況這之前她對小圓鏡根本就沒看上眼兒，她只想得到錢，她一直把錢看得很重要。回到家，她把碎鏡片拼在一起，用透明膠粘了起來。

小圓鏡雖然碎了，還缺了一塊兒，但模模糊糊還能看到里面的故事。鏡子里姥姥最終沒有被狼吃掉，因為很快就跑來一個黑瘦的小男孩，他幫小姑娘打跑了那條餓狼。

阿吾禁不住問：“他是誰？”

“他呀，就是你的姥爺。”鏡子里的小姑娘羞澀地說。

她的臉不但模糊，還布滿一道道裂痕，像被刀子割的，那是因為鏡面上有一道道碎紋啊。漂亮的小姑娘顯得丑了。

阿吾心里難過極了，都因為她，鏡子里的姥姥才變丑了。她想起媽媽和爸爸的話：“那鏡子是姥姥小時候用過的，有意義呢。”

“對啊，老人用過的東西都是寶貝呢。”

她把小圓鏡貼到嘴邊，深情地說：“姥姥，對不起您，請原諒我吧。”

這以后，阿吾一直把小圓鏡珍藏在自己的抽屜里。她想，等將來自己老了的時候，小圓鏡里會不會也記錄著自己的一些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