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

許仙

半山村有個傻子，自稱董永、他老婆七仙女;夫妻倆無兒無女，成天瘋瘋癲癲，對唱黃梅戲《天仙配》。有天，他老婆不見了，他就認定被人拐了。都五十來歲的女人，也不怕人笑話。天塌了！他山里找、山外找，人生濃縮成一件事，就是瘋狗般到處亂找。村里有個聰明人，見他苦苦找了半年多，還不肯歇，就好心騙他，說他老婆是七仙女，已經回天上了。

他這也信？！

“我怎么才能上天？”

“上天峰呀。”

群山中有一座主峰，叫天峰。常年白云鎖肩，高不可測，據說天門觸手可及。四壁懸崖，直上直下，凡人壓根兒上不去。聰明人想斷了他的念頭。但他竟相信了。第二天一早，他就帶上鋼釬、鑿子、榔頭、斧子和粽葉包的干糧，悄然進山。

起初，村人見不到起早貪黑的他，以為又出山找人了;也沒在意從遙遠山里傳來若隱若現的叮當聲。同村采草藥的黃老漢，無意間發現了這個秘密。聰明人見自己弄巧成拙，跑去勸他，并算了筆細賬。

“你一天能鑿幾級石階？”

“兩三天鑿一級。”

“就算你兩天鑿一級，一年才鑿一百三十多級;天峰可連著天兒，你得鑿多少級呀？沒有萬兒，也有八千。就算八千，你得鑿多少年？我給你算算，一六得六，三六十八，六十多年哪！等你鑿到頭，都一百十來歲了。你說你這廢柴身體，活得到那個時候嗎？”

他連連點頭。

聰明人這才坦然而歸。

若隱若現的叮當聲，在有月光的夜晚，宛如天籟，悠悠地飄入夢鄉。

這個呆子！咋就九頭牛都拉不回呢？

聰明人連連叫苦，跑了幾趟家，沒人，就不得不跑去山里。

他連忙放下活兒，恭敬地道謝：“謝謝你的提醒，我肯定活不了那么久，得趕時間才行。”

聰明人氣得吐血，遙指云深不知處，朝他怒喝道：“你傻呀！天峰你知道有多高？八千級石階夠嗎？一萬級夠嗎？鬼知道要鑿多少級！你咋就不聽我一句勸呢？這是凡人不可為的事情，你干嗎多此一舉？”

他犯了會兒傻，問：“不試一下，你咋知道呢？”

“你……”聰明人被噎住了。

聰明人承認是騙他的，又說：“你老婆一個凡人，上什么天？”

但他說他老婆就是七仙女。

“說假話你當真，說真話你當假;你就死在這上頭吧！”聰明人氣急敗壞地走了。

他一意孤行，除了月末月初的黑心夜，其余都沒日沒夜地趕工。聰明人說得對，誰知道要鑿多少級？每天多鑿一下也好。他索性連家也不回了，餓了采些野果野菜吃，渴了掬一抔泉水飲，困了在石階上打個盹兒……不論風吹日曬、雨雪交加，他都咬牙挺住，從不間斷手中的活兒。

村人念其可憐，好端端的一個人傻成這樣，時不時地送些食物和衣物。

一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三十年過去了……半山村早已物是人非，連聰明人也駕鶴西去了，誰還記得同村的他像個苦行僧，在山中“修道”？天曉得他是死是活。如果活著，應該是個渾身長毛的野人了吧？茹毛飲血？誰知道呢？在山下，再也聽不到遙遠的叮當聲了。

五十年后，有群驢友發現了天梯。

哇！一條通天的石階。上！他們爭先恐后地拾級而上，從興奮到疲憊，再到膽怯，再到恐懼……漫漫天梯沒有盡頭，被鎖在云深處，稀薄的空氣和酷寒把他們嚇退了。實現不了的目標，更令人銘記。他們又來了，而且來了更多的驢友，但無不重蹈失敗。終于有三位強者，不顧生死，登上峰頂，撿回來沒柄的斧子、手指短的鋼釬、開花的榔頭……他們夜宿半山村，才打聽到有關他的傳說。

但頂上冰天雪地，沒有人呀。

如今，天峰改名為上天峰，常有驢友來征服它。不知從哪年起，山下百姓開始在天梯腳跟焚香點蠟，頂禮膜拜，求七仙女保佑。相傳當年七仙女私自下凡，與董永結為夫妻，隱居半山村;五日后，天將捉她回天庭。董永花了五十余年鑿成天梯，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級，比峨眉山多出兩千余級，直達接天的峰頂。此舉感動了玉皇大帝，賜以仙丹，董永羽化飛天，和七仙女結為神仙眷侶。

（原載《百花園》2018年第10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