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是何年

夏陽

馬新亭老師作為微型小說界的一員老將，新作《兒子的聲音》頗為精致，作品在故事情節編排、人物形象塑造、敘述技法和思想立意等方面均有過人之處，不負聲望。

但是，實實在在說，沒有真正感動我。

今夕是何年？2019年。

2019年的今天，細細品讀，猶如隔夜飯。換句話說，這類作品若在1989年，當屬開創之舉，讓人內心為之一顫;若在1999年，新世紀來臨之際，被評為佳作也算是當之無愧;若在2009年，則有些強弩之末，蕓蕓眾生，人云亦云;而在2019年的今夕，則明顯老套過時，充斥著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的酸楚。

眾所周知，改革開放四十年以來，中國從里到外，從城市到鄉村，從陸地到海洋，均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遺憾的是，這些變化所引發的新事物新現象，以及伴隨而至的新矛盾新困惑，業界鮮有作品來呈現。我們的筆下，疏于與時俱進的思考，缺少當下生活的捕捉，大多數寫作者還在癡心不改地哼著過去的歌謠。譬如打工題材，依然是血淚三板斧：老板動不動加班克扣工資剝削工人伙食猶如豬食，農民工背一個蛇皮袋蜷縮在綠皮火車的角落里望著故鄉的月亮流淚，小夫妻躲在路邊的小樹林里偷偷摸摸自娛自樂;譬如寫農村題材，依然是苦難三部曲：坑坑洼洼的泥濘路、岌岌可危的茅草屋，村干部疲于抓計劃生育、鄉長霸占婦女主任，兒童貧困輟學、環境嚴重污染。而現實呢？現實是今天的中國固然存在不少問題，但經濟總量早已躍居全球第二位，GDP是日本的三倍，印度的五倍，俄羅斯的十倍;現實是我們高鐵時速已逾三百公里，共享單車和網上購物全球遙遙領先;現實是連街頭賣菜的老大爺都提供掃碼支付，跳廣場舞的老大媽喜歡玩自拍發朋友圈，不少村民小組長也建立了自己的微信工作群。

不是世界變化太快，而是我們自己還在打瞌睡。文以載道。文學的本質在于反映生活，傳遞思想，這要求寫作者必須有一雙善于發現新鮮事物的眼睛。他對外界變化始終保持高度關注，其頭腦中跳躍著敏感而不是麻木的神經，習慣與現實生活同呼吸，共命運，合時而著，為世而作。其過程多半是有了觀察生活的深度，佐以寫作技法的廣度，褒以文學情感的溫度，作品方可具備真正震撼讀者的厚度。寫作，是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而不是憑借嫻熟的技法去組裝，玩一些止于唇間掩于歲月的文字游戲。一句話，不要讓作品輕易暴露自己的實際年齡。

當然，我不是一味反對去觸碰老題材，非涉及當下迎合時尚不可。事實上，任何老題材的作品，包括擬人擬物風格，包括魔幻主義現實主義，它們只是作品的“殼”，其“核”卻融入了寫作者基于現實生活的某種新思考新觀點，有強烈的現實意義。所謂舊瓶裝新酒，只是有時不好處理，或者一時囿于找不到合適的新瓶。說來說去，題材的老與新，不過是思想的外衣而已。思想的引領或者獨特，才是作品生命常青的關鍵所在。

自從2018年5月新條令頒布實施以來，軍隊在關乎官兵的切身利益方面進行了多項改革，崇尚以人為本，盡量避免忠孝兩難全的人性考驗。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品讀馬老師這篇《兒子的聲音》，“我的心充滿惆悵，不為那彎彎的月亮，只為那今天的村莊，還唱著過去的歌謠”。

說實話，點評這篇作品時，我多少有些顧忌，畢竟馬老師是業界前輩。然而，在我和他電話溝通時，他笑聲朗朗，贊許我的點評頗有價值，有必要向老作者敲敲警鐘，提個醒兒。他的坦誠與大度，令我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