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門找罵

滕敦太

當過代課老師的梁興不僅說話吐音響亮，而且頭腦快，出口成章，能在說話間將他人的丑事編成順口溜，一手打響指，一手拍大腿，像說快板書一樣，被罵的人開始沒法還口，到后來也和看景的人一樣，被他罵得咧嘴直笑。

梁興憑著他那讓人望而生畏的罵功在村里無人能敵。

不過梁興并不輕易罵人，這么多年來，能經常被他罵的人也只有梁正來一家。想當年，梁興的代課老師干得好好的，卻被他當村主任的本家哥哥也就是梁正來的爸爸給拿了下來，讓梁正來的姐姐當了老師。梁興從那時就開始了罵街的生涯，罵完老的罵小的，而且逢年過節必罵，上級來人必罵，罵得當村干部的本家哥哥沒有鼻涕可擰。

梁正來高中畢業后，在父親的運作下，到鎮計生辦上班。那時計劃生育很緊，為了完成任務，帶人將梁興超生二胎的兒媳婦結了扎，這下與梁興老仇未解，又結新恨。梁興到鎮政府去罵，攔在梁正來下班的路上罵，罵了兩個多月，連梁正來小時候偷看女人上茅廁的老底也揭了出來。

老梁退下來后，上級安排梁正來回村當主任，這下更刺激了梁興，他在村里連罵三天，梁正來的妻子多次要出去應戰，都被梁正來拉住了。

梁正來不愧在外邊工作多年，心思與別人就是不一樣，他端著水杯，在院內認真地聽梁興罵街。聽梁興一遍遍地數落父親當村干部的過錯，還有自己的種種不是。

聽著聽著，梁正來放下水杯，到屋里找出紙筆，梁興在外邊罵一條，他在院里記一條，一會兒就記了好幾頁。

梁正來當村主任，還真與他父親不一樣，他不知從哪里找來幾個老板，在村里辦起了三個規模養殖場，還辦起合作社，帶動了村民發展規模養殖，兩年時間村民的口袋就鼓了起來。

梁正來的村主任干得風生水起，村民也佩服他。可有一點，梁興絲毫不放過他，逢年過節，梁興還是固定節目，到梁正來家門口罵街，罵他拿集體的錢請人吃飯，罵他與村干部打牌賭錢不管困難戶，罵他有錢唱歌沒錢修路，梁正來都會待在自家院里，也不應聲，梁興罵幾條，他記幾條。然后，與干部們重點研究怎么辦。

后來，村里人發現，梁興罵梁正來的內容明顯減少了，有幾個老頭覺得梁興罵得沒有干貨，不過癮，干脆不聽了。

終于，第三年春節，梁興沒有罵街，村里人有點失望，但更多的人沒放在心上，現在的電視微信什么的，比梁興的罵街有趣多了。

梁正來卻覺得少了點什么。大年初三那天，他拎著兩瓶好酒來到梁興家，開口就說來給本家叔拜個晚年。梁興愛理不理。

梁正來也不在意，拉把椅子坐下，打開自己帶的酒，倒了兩杯。桌上有現成的菜，他端起酒杯敬梁興，梁興聞到好酒的香味，何況大過年的，也就順坡下驢，與侄子對飲起來。

當爺倆喝到第二瓶的時候，梁正來借著酒勁問：“叔啊，有個事我鬧不清，您最近怎么不罵街了？”

梁興端起酒杯，“嗞”的一聲，又喝了一杯，沒理他。

梁正來故意裝：“我明白了，您是沒詞了？”

梁興還是不理他。

梁正來眼珠一轉，用起了激將法：“是不是我讓人給您報了低保，您不好意思罵了？”

“放你娘的屁！”梁興將酒杯一頓，“你給我報低保是應當的，我夠這個標準，不領你的情。你以為我的罵不值錢？你最近沒有可罵的先放過你。你給我小心了，我可盯著你呢！一旦發現你小子有什么歪門邪道，我馬上罵你個祖墳冒煙。”

梁正來的臉色嚴肅起來了，他站趕來，雙手舉杯：“叔，我向你保證，我一定做個不讓人罵的村干部！”

梁興吃口菜：“罵不罵你，不是你說了算。”

離開梁興家時，一向大酒的梁正來感覺腦袋發熱，他意識到酒上頭了。打了個酒嗝，他忽然覺得，有人罵著，才會使他這個村主任干得更靠譜。

（原載《九江日報》2018年11月25日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