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松良
科室主任胖嫂客氣地把王成請到辦公室,拿出一份新鮮出爐的工資表,指著最后一行,笑瞇瞇地說,工資跟業績掛鉤,若再不努力,你恐怕要一直墊底下去了哦。
從胖嫂辦公室出來,五官科的胡醫生見王成不高興,問他怎么回事。王成說,工資與業績掛鉤,這不明擺著讓我們對病人……
胡醫生見怪不怪地回他:兄弟我多句嘴,你咋還不開竅呢?有興趣的話,找個機會到老哥診室來看看。
不是王成不懂行規,而是不忍心對病人下手。桌上各種單子多的是,可一看病人的臉,想想病情,他手中的筆每次都在猶豫中停頓了下來。
王成出生在貧困家庭,小時候親歷爺爺得了絕癥,老實巴交的父親四處奔走才借到了看病錢,誰知剛到省醫院,卻被醫托騙到黑醫院宰割。那場遭遇讓他刻骨銘心,立志長大后要做一名有良知的醫生。
也許命運弄人吧!王成以前是內地某市級醫院的科室主任,醫術高超,醫德高尚,小有名氣,很有威望。可名氣也害了他,個別有背景的官員和商人,不惜動用方方面面的資源來找他治病。
這不,為難的事還真讓王成碰上了。院長親自找他,拜托他幫一位老太太治病,可經過仔細檢查,結論是她的病很嚴重,而且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
老太太的大兒子,一位官員模樣的人指著王成問院長,有沒有把握。王成說難度大,建議家屬將病人轉去條件更好的大醫院。
那人生氣地罵,一群廢物。話很簡短,分量卻十足。
院長親自主持會議,聲明了這個病人的重要性,專門成立以王成為首的治療團隊。院長也沒閑著,花高價從北京和省城大醫院請來幾位專家進行會診,可就這樣,老太太還是沒能救過來。
按說,老太太屬于正常病死,可后來不知為什么,卻被相關部門定性為醫療事故,王成慘遭開除。
事情過去半年多,王成才振作起來,來到南方城市,在學生的引薦下,順利應聘進了友愛醫院,繼續干老本行。
友愛醫院對王成還算重視,給他優厚的待遇。王成發揚一貫作風,真心實意地對待患者,對一般的病做到藥到病除,對可治可不治的病從不過度治療,若是遇到絕癥病人,也直接明了告訴患者,讓他們不花冤枉錢。但是,面對眼前處境,他開始明白,自己這樣做只會失去生存的飯碗。
是要改變一下工作方式了。王成正想著該怎么辦的時候,胡醫生從門口探出頭,示意他過去交流一下。
王成站起身,脫下白大褂,故意繞了幾道彎,才鉆進胡醫生診室。
病人是個打工妹,鼻子有點不舒服。胡醫生簡單地問了問,開具了幾項化驗單。病人接過那些單,隨便翻了翻,不高興地問,醫生,怎么還要抽血、化驗和做腦CT,你是不是……
面對質疑,胡醫生不緊不慢地解釋:是這樣的,病是連貫的,不檢查,我怎能斷定病因呢?病人雖極不情愿,但又無可奈何。待檢查完回來,胡醫生又開了一大堆的注射液和西藥。
病人走后,胡醫生小聲地對王成說,這人就是上火,花幾塊錢買包去火茶喝喝就好。但是沒辦法啊,咱也要吃飯。
不就是動動筆頭多寫幾個字嘛,不就是客氣地向病人多說幾句危言聳聽的話嘛!唉!王成嘆了口氣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啊。
回到診室,一位老人走了進來,王成如法炮制,給他開了多項化驗單。王醫生啊,你早就應該給我好好檢查一下了。老人拿起化驗單說,你常對病人說別花冤枉錢,可命只有一條。
檢驗報告上有幾處疑似……老人把單丟到王成面前,激動地說,你就讓我在醫院住幾天,好好治治行嗎?然后,他將一張醫保卡緩緩地放在了桌上。
老人得的是慢性病,治療過程比較長,堅持喝一段時間的藥就行,做檢查已經是多余的了,哪還用得著住院?王成還是過不了自己的良心關,堅決不同意。
胖嫂接到老人的投訴,安排別的醫生給老人辦理了住院手續后,她越想越生氣,抓起電話沖王成怒吼,你這家伙,已無藥可救,等著喝西北風吧!
王成默默地放下電話,拉開抽屜,取出那張早已寫好但一直猶豫著要不要交上去的辭職書,看了幾眼,輕輕地嘆口氣,又放了進去。
(原載《玉融文學》2018年秋季刊 廣東余清平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