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也請好好道別

清堯

青梅小姐第一次失戀那次，做了一個沖動的決定。在某一個深夜，收拾了一箱子的衣服，準備了整排后座的食物，獨自開著一輛皮卡，順著盤山公路前行，目的地是西藏。

不為頂禮膜拜，亦不為壯闊美景，只是為了能夠獨自待那么一段時間。

開往西藏的盤山道路，天離地面似乎很近，漫天的繁星幾近頭頂。萬籟俱寂里，將車窗搖到底部，大風刮過，所有眼淚都能被狂風吹干。

如此抵達西藏，曬黑幾個度，再折返回成都，大抵便可以忘記一個人離去的痛苦，卻未想車在半路拋了錨。那是在一個凌晨三點的荒郊野嶺，道路上空無一人，把車停在路邊，甚至能夠聽到遠處的狼嚎，電話里的施救隊萬般推脫第二天一清早才能過來。

遇到Y先生，便是在這種走投無路的境況下。他們是一行人，一輛敞篷奧迪路過又折返，車內眾人喧囂，喝著啤酒唱著聽不懂的民謠，Y先生沖著好友們揮揮手：“你們先去，我陪著她。”

在眾人“我看你是想泡她”的叫囂里，Y先生皺起眉頭，一面認真地查看車況，一面輕聲告訴青梅小姐：“你一個人在這里不安全。”

青梅小姐莫名其妙脫口而出：“你在這兒才更加不安全吧。”

兩人四目相對，Y先生才看到青梅小姐的淚痕。Y先生裝作什么都沒察覺，倒是青梅小姐有些不滿。明明看到別人的脆弱，卻因為害怕傷害別人，而選擇故作不知，實際上比直接說出口更令人痛苦。

跟陌生人說出自己的故事，是一件比較簡單的事。青梅小姐告訴Y先生，自己浪費了七年的時間，買了一個教訓。

七年的開始，像所有小說中一樣美好，青梅竹馬，抓了幾次小辮子，踩過幾次腳，在高三謝師宴上，男孩突然借著酒勁大哭起來，站在青梅小姐面前嘶吼：“我喜歡你，你可不可以也喜歡我一下？”那一夜，在所有人的起哄和歡呼聲里，青梅小姐紅著臉，看著面前的少年，仔細想想，覺得命運待自己不薄，而她定不負眼前的少年。

經歷過四年漫長的異地戀，一個在廣東，一個在上海，愛情依靠逢年過節成都的相見，或是電話里冗長又無趣的對白維系，歲月風平浪靜，沒有波瀾，青梅小姐篤定這大抵就是老人們所說的平淡幸福。可是男孩在某一個深夜，突然有些沉默，隔了許久，問出一個令人詫異的問題：“你說我們之間還有愛嗎？”

“當然有啦，而且只要我們堅持下去，一定可以見到彼此。”青梅小姐搶白，卻未想過，從此開始，他們的愛情，便已有裂痕。喜歡新鮮感的人呀，總是希望生活跌宕起伏，有激烈的情緒。可是青梅小姐篤信，生活當是平靜的湖水。

畢業三年，兩人住在一起，生活重復又單調，兩點一線，偶爾出行，為了柴米油鹽打拼。然而某日青梅小姐出差歸來，在床下發現了一件女性內衣，五雷轟頂般的崩潰，而男孩好整以暇道：“我們分開吧。”

Y先生突然有些心疼，看了一眼青梅小姐，想要說些勸慰的話語，青梅小姐卻突然咧嘴笑了：“我唯一難過的是，為什么他要用這樣的方式，讓我離開？明明有更好的方式，慵懶午后的突然開口，紀念日時笑著離開，用書信，用沉默，都比用出軌要好得多。”

Y先生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青梅小姐，久久凝視。

許久，Y先生深深鞠了一個躬，他打開手機，翻開聯系人名錄，那個備注“寶貝”的人，名字尚未修改過來，他編輯了一條短信，刪改了許久，只剩下一句：對不起。

發送過去后，Y先生眼中閃現出一絲晶亮，他言語自責，告訴青梅小姐：“在不久前，我辜負了一個人，用最糟糕的方式。我原本以為對彼此是解脫，現在想想，這不過是一個逃兵，最卑劣的主意。”

（原載《花火·全彩B》2018年第10期 江蘇水云間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