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

萬芊

宋仁原先在村上殺豬。宋仁個小，而人家的豬都養得挺大，宋仁殺豬挺累。村上有人去霞浦捕魚，回來說，一年做八九個月，吃船老板的，也可凈賺六七萬。閑暇時，還可蹲在船上釣釣魚，若運氣好，釣上條金貴的大黃魚，人家收魚的，一給就是好幾萬。說那魚泡能治絕癥。宋仁聽了心動了，當村上那些人重回霞浦時，宋仁撂下殺豬的行當，也和他們一起去了。

那年，他30歲。老婆看不起他，在此前，跑了。

然出海捕魚其實并不是啥好行當。一上船，宋仁后悔了。海大船小，出了海，船就開始顛簸，宋仁五臟六腑都要顛亂了。宋仁從出海的第一天就開始吐，一直在吐，吃啥吐啥，后來不吃啥也吐，苦膽都要吐出來了。

按行規，新上船的，吃住船老板供給，工錢得做一天算一天。宋仁一上船就吐，根本無法做活，那工資便無從說起。就這般，在海上顛了兩個月，宋仁竟在船上吐了兩個月，工錢沒撈到一分，卻撈了個綽號人！

宋仁不甘心，第一趟回來，換了條船又出了趟海，這回上的船噸位比原先大，自然平穩些，再加上兩個月的適應，宋仁不再暈船，該吃就吃、該喝就喝，從船上最辛苦的活做起，兩個月回來，竟也拿到了一萬多，這錢自然比殺豬要多。

宋仁便開始安心蹲在船上、泡在海里。一年下來竟也拿到了五六萬，宋仁便想死心塌地做這行當。只是，宋仁常被別人叫作人，似乎他的名字本來就是人。宋仁在船上稍一怠慢，便會有人說他，人真。

因為宋仁，船上的好事輪不到他;閑時打牌，沒人叫他;喝酒，也沒人給他讓座。

出海第五年一個暑天，宋仁跟一條霞浦漁船出海。船還算蠻大，跑得遠，政府會貼油錢。心高氣盛的船老板自己駕船，跑得很遠。運氣好，追著旺季馬鮫魚洄游的好魚汛，把船裝得滿滿的。最終還不舍得放棄最后一網，誤了歸程，結果遭遇上臺風。

那臺風是宋仁出海五年來從沒遭遇過的。風猛浪高，把漁船拋過去拽過來，船上幾乎所有沒系好的物件全被拋進了海里。船老板開了十幾年的船，這回卻了，死盯著屏幕上導航的那條線，就是沒法把船對準，一會兒偏過來，一會兒又偏過去，開了十來個小時，人都癱了。那船已失去掌控，如脫韁的野馬，胡亂沖撞著。到了后來，船老板絕望了，十幾個小時的努力幾乎白費，船似乎離想去的漁港越來越遠。

船老板絕望中哭著說：“我完了，一輩子辛辛苦苦賺的錢都完了。十六歲的兒子也要歸人家了。”

船老板身邊只有宋仁，其他人都被風浪顛得不敢動彈。

極度絕望中，船老板問宋仁：“你能讓船對著那條線嗎？”

宋仁說：“你把船上最好的那瓶大郎酒給我，我就能對著那線。”那瓶最好的大郎酒是船老板準備滿載到碼頭慶賀時喝的，就在手邊的小柜里。

宋仁跌跌撞撞地讓船老板把自己捆在駕駛座上。宋仁個子小，繩子一綁，手便能施展了。他猛喝兩大口烈酒，嘴里叫著，顯得很亢奮。“你奶奶的，這個大浪，我不怕你！”“你奶奶的直線，你想逃也逃不來！”“哈，你奶奶的，又一個大浪！來吧，來吧。我不怕你！”

宋仁就這么亢奮地叫喚著，人隨著駕駛椅蕩過來晃過去，而手卻緊緊地抓著方向盤。緩過神來的船老板，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問宋仁：“你開過船？”宋仁說：“大船沒開過，殺豬時，‘小啪啪車開過，一樣的！”

船老板累壞了，說：“我把家當和性命都交給你了，你只要把船開到岸邊，我就會好好報答你的。”

沒說完，船老板已累癱了，再沒力氣說第二句話。而宋仁卻更加亢奮，喝一口酒，狂叫幾聲。他似乎把主宰著他的巨浪看成是想要跟他斗的巨獸。他一點也不懼怕眼前這頭巨獸，他把腳下的漁船當作制服巨獸的利器，他憑他特有的膽氣和勇猛，駕馭起這頭桀驁不馴、兇猛無比的巨獸。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斗智斗勇，宋仁終于把這條漁船完好無損地駛進漁港。而屏幕上的那條直線，似乎已深深嵌入宋仁的眼睛，再也挖不出來了。

船靠碼頭，船上十幾個大男人竟然都跪在船甲板上哭成一團。船老板哭得更厲害，一邊哭一邊說：“宋仁呀，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一定會好好報答你！你是天生做船長的料，我要讓你學駕駛、當船長！”

這時，宋仁仍很亢奮，十幾個小時喝著那瓶大郎酒，酒瓶已見底。而宋仁兩眼紅彤彤，滿臉紅彤彤，就連黝黑的胸脯也是紅彤彤，尤其那大大的蒜頭鼻子更紅得泛出絳紫色。

水手們把捆綁在宋仁身上的繩子解開。抬下漁船時，宋仁仍很亢奮，嘴里喊著叫著。宋仁上岸，一睡睡了三天三夜。

等宋仁醒來，船老板安排了一個盛大的慶賀酒宴。然酒宴上，宋仁滴酒沒沾。

船老板問宋仁：“你怎么不喝酒了？”

宋仁說：“老板，你不是要讓我學駕駛、當船長？我今天就戒酒了！”

半年后，宋仁真的考上了駕照，可以當船長了。船老板把自己的船交給了宋仁，工資翻倍還有捕魚分成。

后來，其他船老板也爭著邀宋仁，工資更高。在那個圈子里，船老板們都說，宋仁有膽，人家不敢的事他敢。

（原載《昆山日報》2018年10月28日 江蘇水云間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