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遞小喬

程多寶

一開始，我們并不清楚新來的快遞小哥是不是姓喬。每次，只要一個叫單電話，不一會兒，你就能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輕輕、看到他進屋的樣子神速，還遞過來一臉的枝繁葉茂，仿佛我真的成了那個叫婁藝瀟的女神，醉醉的有了種飄然。

那年春晚，不是有個《快遞小喬》的小品嗎？有次，他叫了聲瀟姐，大家這才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喲，敢情還上過春晚？”小喬呢，動作麻溜不說，嘴還甜，單是那一聲瀟姐，脆生生的。

同事見了，問我：那么巧，快遞小哥真的姓喬？

我只好敷衍：我哪曉得？你還當我真是他姐？

我們那個單位趕上擴編，搬離了主城區，辦公房子還是臨時租用的六層樓，離市中心挺遠，怕是鳥兒也懶得過來拉坨糞。這么偏遠的單位，幾天里也沒個快遞，小喬單獨跑上一趟，費事不說，又有幾個賺頭？特別是冬天，怎么說呢，外面還沒起風，破樓里那些通過縫眼鉆進來的風棍棍，捅得人渾身不自在;哪怕就是與熱戀的對象好一陣子沒聯系了，心里憋著一肚子話，人還是坐不住，要想給對方送一份心意，還真的要有天大的耐心。

偏偏每天，一到上班的點，樓梯下總能見到小喬甜甜的笑臉，像是一臺會說話的打卡機：您好，請問需要快遞服務嗎？

這孩子，這不明擺著氣咱們嗎？說是這樣說，一看他滿臉的笑，再憋著什么氣，一下子也煙消云散啦。

確認了的確沒有快遞單子，小喬臨走時還不忘回眸一笑，兩酒窩淺淺的，兩虎牙燦燦的，兩眼縫細細的……這也讓大家有了些不舍，總想著是不是該給哪位遠方朋友捎一些溫情，這樣也好給小喬彌補一份單子。有次，七夕前，大家有了主意，說是集體浪漫一下，給遠方寄份心意？于是，忙前忙后的小喬汗流浹背，讓我這個“瀟姐”也不忍心，遞過去的礦泉水卻被他婉拒，說是快遞公司自有紀律。這下，我的臉有些掛不住了，這可是姐的單位，大家都說你是我的小喬弟弟，怎么一點面子也不給？我惱了，數落道：看你累的，要是當初好好讀書，上個“985”“211”什么的，何苦這么來著？

你這個弟弟天生的笨腦子，英語單詞一碰就麻頭。要不是英語跛腿……小喬眼里有了些淚花，他伸手一抹，居然沒了，不過，總得有人干快遞嘛不是？生活不單單是茍且，還有詩與遠方……

這一說，挺潮嘛。一個快遞小哥，腦子里還有滿滿的夢境，難怪他樓上樓下飛來飛去的，小腿如打鼓一樣也不嫌累，風里雨里地騎著電動車還一路哼著歌謠。

等到再次相見，單位的門衛師傅也被他感動了，幾層樓的快遞，齊齊堆放在門衛室。這樣一來，送的取的集中一處，小喬豈不是更方便了？沒過幾天，小喬卻給我們來了個驚喜，他帶了一只精巧的“快遞小屋”，屋頂印了他的手機號、二維碼和微信號，還告知了門衛師傅如何使用。這下好了，大家以后就是再忙，上下樓看見了，一個電話，我就過來。至于費用，除了到付的，剩下的發個紅包，齊了。

這以后，真方便了不少。起初有段日子，大家有點不適應，有了快遞還擱在室內，等著小喬輕輕的叩門聲和甜甜的笑臉。特別是我，居然沒見上面，就辦妥了幾個快遞，時間一長，小喬的樣子都快忘了。有天，我閑了些，打手機讓他本人過來一趟。

小喬一愣，說了聲好。見了面，我才知道，這些天，小喬做大做強了。眼下，他正在籌辦一家快遞公司：小喬快遞。

哈，長能耐了。我夸了一句，他的臉紅了，兩酒窩淺淺的，兩虎牙燦燦的，兩眼縫細細的……這一切，還是原來模樣，我心中的小喬兄弟。

辦公樓前飄著三三兩兩的落葉，遲來的秋讓人傷感。快要下班時分，小喬又像一臺打卡機一樣，笑容可掬地站在樓梯口。這次，他的身后站著一個比他小了幾歲的快遞小哥。怪了，也讓我們喊他小喬。

難道，我這個小喬弟弟辦的是個家族企業？

小喬聽了，也沒有解釋，只是一笑：我們順豐快遞的服務質量，姐盡管放心。喏，這是投訴號碼。見到新來的小喬，你就當是見到了我一樣，一樣一樣的。

元旦一過，單位搬了新址，那個區域有了新的快遞小哥。然而，一旦有了快遞，我還忍不住打小喬電話。起先幾次，小喬接了。后來，小喬說：不能再接單了，那樣會干涉兄弟公司的生意，大家都有自己的中國夢，再好的夢也要靠精誠合作……

這時，我有些失落了。快過春節了，突然，我想與小喬視頻通話一下。手機里，還是那張親親的笑臉，末了，還是笑容：小時候生在農村，家里窮，沒讀啥書，根本就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英語這門課……不過，干快遞照樣能發家致富，還有……

“還有什么？”面對我的追問，他這才說道：瀟姐，其實，我不姓喬，既然大家覺得叫小喬親切，我當時就默認了……顧客就是上帝嘛！

“哦……”我掛了手機。其實，我也想告訴他：我的名字里沒有一個字與“瀟”沾得上邊，再說，我長得哪有那個女星嫵媚？

（原載《宣城日報》2018年11月23日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