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欣
有種說法是中年男人晚上回家不想上樓,喜歡在車里坐著,哪怕什么也不做,因為他們需要“自己的時間”。白天是工作,晚上是家庭,中年男人仿佛被擠壓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樣。其實到了一定年紀拖家帶口以后,人人都是別人的工作,也是別人的家庭,為什么只有中年男人才需要“自己的時間”,令人費解。
“自己的時間”是個經不住推敲的定義。如果時間能像金錢一樣從別人那里巧取豪奪,秦始皇可能到現在還活著。鼓吹“時間就是金錢”的人賣弄他們嫻熟的算術技巧,說如果比爾·蓋茨面前有100美元,他花一秒鐘彎腰去撿是一種損失,因為他一秒鐘能賺的錢比100美元多多了。不知道比爾·蓋茨本人對這種說法有何評論。他居然還把時間浪費在吃飯睡覺上廁所上面,而不是打著葡萄糖點滴插著尿袋把盡可能多的分分秒秒用來賺錢,可見賣弄算術技巧的人不如寫勵志書的人高明。
當人們說“我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時,他們到底想說什么呢?追逐偶像的人不需要自己的時間,因為他們把自己的全部可支配時間都用在追逐偶像上。把懷表當成雞蛋煮的牛頓,還有靠寫字條跟管家交流的卡文迪許也不需要自己的時間,他們的時間都用在研究數學和物理上。追逐偶像和開拓數學物理的新知識領域,都是實現自我的方式,時間則是實現自我的必要資源。如果一個人覺得他在工作和家庭之外還需要自己的時間,那說明他在工作和家庭中都處在不情不愿的被動位置上,能讓他實現自我的是別的東西,是他可能不知道或者夠不著的東西。要解決這個問題,在車里發發呆是遠遠不夠的。

獨處看似十分安靜,其實腦海中請的陪客比誰都多。那些愛的恨的有點關切有點討厭的人,你方唱罷我登場,擠擠挨挨占滿了你的意識。阿Q是個有大把“自己的時間”的閑漢,在他的白日夢里,他不僅要跟吳媽睡覺,還要算計這家那家的家具錢財。不知道那些坐在車里發呆的中年男人在想什么,是在痛罵老板,還是因為孩子考試得了第一名而笑逐顏開。他在車里發呆的時候,老板可能在酒場上一杯杯灌酒,慢慢殺死不堪重負的肝細胞;孩子則在樓上一邊寫作業一邊想爸爸怎么還不回來。至于他的妻子,可能早就對此了如指掌,她根據手機定位知道丈夫就在方圓幾十米之內一動不動,每天此刻皆是如此。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在成千上萬中年男人的發呆里,有多少沉默的對話只能靠電影語言來表現,而在現實生活中則是一分一秒地流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