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尾

李豐

母狼黑尾是在早上來到宿營地的，女人的氣味到這里就終止了。黑尾追蹤女人在草原上跋涉了五天，此時她已經筋疲力盡了。

黑尾沒有惡意，她尋找女人是想報恩。一周前，女人救了她的孩子毛頭。

那天傍晚，她領著毛頭到土崖上練習捕獵。傍晚時的土崖很美，居高臨下望去，夕陽的余暉潮水般漫過整個草原。大草原瞬間被安逸、靜謐淹沒了，懶散的光輝也讓黑尾昏昏欲睡放松了警惕。不知何時，毛頭糾纏上了幾頭易怒的野豬，被野豬逼迫得腳下一滑，“咕嚕”滑下土崖了。幸運的是，土崖下方四五米處斜生出來一叢灌木接住了毛頭。

毛頭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嗷嗷”地向黑尾求救。黑尾慌了，原地轉來轉去沒有好辦法。天要黑了，天黑后毛頭會更危險的，黑尾幾次嘗試想滑下去，可她根本控制不了方向，灌木叢只有那么一小塊，貿然下去不但救不了毛頭，她也會和毛頭一起墜下去的。

黑尾手足無措，那個女人出現了，她開著越野車，車上坐著她的孩子，女人是被毛頭的呼救聲吸引過來的。

女人膽子很大，她用車身慢慢隔開黑尾，跳下車，舉起雙手面向黑尾，大聲地喊：“相信我，我來幫助他！”黑尾聽不懂女人說什么，她俯下身子，弓起腰，準備沖撲，她豎起獨特的黑色尾巴，戰旗似的向女人宣戰。女人離她很近，黑尾有把握，她跳起來就會輕易地咬斷女人的喉管，那不會比咬斷一頭山羊的喉管吃力。女人沒有遲疑，繼續舉著雙手向她示意。

女人的勇敢最終戰勝了黑尾的不安，黑尾領悟到這個人類這樣堅持一定沒有惡意，她是想幫助自己救毛頭。黑尾放下尾巴，收回利爪，跳到一棵樺樹后靜觀其變。

那天，女人用一根繩子滑下土崖，她把毛頭綁在自己懷里，之后依著山勢奮力向上攀登。女人攀登得很吃力，崖上的土塊、小碎石簌簌地不斷滑落擊打著女人的頭、身子，女人顧不得這些，緊緊抓住繩索攀爬。女人把毛頭還給黑尾，胸膛一鼓一鼓地喘著粗氣，女人微笑著在毛頭頭上慈愛地吻了幾下，這舉動黑尾也經常做，黑尾順從地低下了頭，她覺得她和女人的心靈是相通的。從那刻起，黑尾有了個想法，她也要為這個勇敢的女人做些什么，報答女人的營救。

宿營地挨著草原，黑尾隱藏在雜草中，她的體色巧妙地把她和周圍融為一體。女人的孩子臨近中午時，獨自跑到草原上來玩耍，那是一個活潑的小男孩兒。黑尾可以走近觀察男孩兒，男孩兒有著一頭金黃的短發，這與她的毛頭一樣。孩子沒有察覺到她的跟蹤，她從男孩兒身上聞到了那個女人身上的氣味。

男孩兒獨自跑出營地，黑尾有些緊張。黑尾了解草原，看上去一覽無余、風平浪靜的，實際上危機四伏。這般大小的孩子在草原上跑跳，天空盤旋的金雕很容易把他誤認為是一頭山羊，一個俯沖就會輕易地把他擄走的;草原上還有很多隱形的泥沼，陷進去就會被瞬間吞沒的。

今天小男孩兒顯得異常興奮，他跑到了很遠的地方，離宿營地已經足夠遠了。黑尾伏在草叢里跟隨保護著，男孩兒是在追逐一只蝴蝶，那是一只很大很漂亮的蝴蝶，毛頭也經常被這種蝴蝶吸引，這使黑尾有了暫時的錯覺，她覺得是在跟著毛頭在草原上漫無目的地游玩。

男孩兒追逐蝴蝶跑了一段路，忽然放棄了，有更有趣的東西在草叢中吸引他注意，是一條懸在草尖上正跳著舞的“蟲子”。“蟲子”的舞蹈不但有趣還充滿了魅惑，男孩兒很好奇，情不自禁地向“蟲子”靠近。

黑尾也看到了那條“蟲子”，瞬間，黑尾身上所有的毛發都緊張地豎了起來。那“蟲子”是一條響尾蛇的尾巴，它劇烈地抖動，是做好了進攻的姿勢，男孩兒進入它的領地了。

黑尾不能遲疑了，她快如閃電般地向男孩兒奔去。這時黑尾身后響起了女人急促的喊聲：“退后，不要傷害他……”黑尾回頭看見那個勇敢的女人，正舉著一把獵槍，邊跑邊瞄準自己。

黑尾是懼怕槍口的，那個黑洞不斷吸走她的力量，黑尾的奔跑減速了，可黑尾馬上想到女人那天為了救毛頭爬土崖時的情景，她的奔跑又迅速起來，她要像女人一樣勇敢，她要救男孩兒。

黑尾豎起她標志性的黑色尾巴，希望女人能認出是她，明白她的用意，但這只是一瞬間的舉動，那條馬上要攻擊的蛇容不得黑尾多想了。

黑尾騰空躍了起來，“砰！砰！”槍響了，黑尾的身體像挨了記重拳在空中一怔，之后重重地落向孩子身側。男孩兒被母親攬在懷里抱走了，黑尾躺在血泊里不停地抽搐，她沒有掙扎著奔回草原，她不能動，她身下正壓著一條不斷扭動的蛇。

（原載《百花園》2018年第10期 河北裴金超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