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金章

瓦當是個獵兔高手。那時還沒有禁持獵槍,獵獲的野兔供不應求,城里一家老字號“劉記五香兔肉”天天上門收購。一個橘紅色瓦云漫天的傍晚,瓦當對劉記來收購野兔的人說,明天起,恁甭來了。
來人不解,咋,嫌咱出價低?
他搖頭,想掛槍。
要改行?
他又搖頭,掛了槍,就布網、下套,捉活的,暫不賣,想圈養。
來人驚喜,辦養野兔場,這好啊。今后,咱合作的路子更寬敞啦。
瓦當就掛了槍,就活捉野兔飼養。
他的野兔養殖場建在山腳下。場地足有十多畝,里面長滿了高高低低、青青黃黃、雜七雜八的野草。肥美的牧場。
這天,他發現一簇草枯萎了,蹲下一看,草下有一堆新鮮的松土。經驗告訴他,這是老鼠打洞搗騰出來的。他撥開草叢,果然發現一個洞穴。便提桶往老鼠洞里灌水。老鼠經不住水淹,一會兒便出了洞,幾只老鼠被他逮個正著。
老鼠是野兔的天敵。野兔剛生下的兔崽僅三四指長,胎毛還沒從身上炸開時,是老鼠的美餐。老鼠繁殖得快,一只母鼠一月生一窩兒,一窩兒多達十五六只,一年能生二百來只。野兔的天敵,這會兒自然成了瓦當面對的敵人,從此,他便和老鼠較上了勁。老鼠們精透得很,它們在地里到處打洞,打成了地道網絡,進出洞口無數,灌水滅它們的招數兒不中了,若從這個洞灌水,它從另一個洞逃跑了。看著一只只減少的野兔娃崽兒,瓦當愁苦得不行。后來,他琢磨出個招兒:熏糧倉的磷化鈣說不定中嘞。一試,真中。磷化鈣這種農藥,見水遇潮起火,往多個洞口一放,毒氣蛇一樣曲流拐彎兒游走于密密麻麻的網洞,洞穴中的老鼠無處藏身。
瓦當制服了老鼠,野兔在牧場里整天亂竄撒歡,快樂成長。
誰知好景不長,野兔的另一個天敵老鷹光顧上了兔場。蒼鷹展開翅膀,像停在空中的一片黑色的云,鷹瞄準野兔后,一個俯沖下來,叼起野兔后又唰一聲飛上天空,野兔甭說掙扎,哀叫聲都發不出來就成了鷹的獵物。瓦當知道鷹是國家野生保護動物,它叼你的野兔行,你獵殺它不行。
為防鷹,他花幾千元買了尼龍網和木樁,將整個養兔場用網罩住。鷹太貪嘴,盯住野兔后仍像以往一樣向下俯沖,尼龍網的網絡細如發絲,鷹在高處看不到網,發現網時收翅已來不及,結果它們有的翅膀被網束縛住掙脫不了,就被生生吊死在網上。
瓦當本來張網是為了防范鷹,但小小的網眼兒卻使一些鷹斃了命。他可憐這些鷹,撤了網,改用炮仗驅趕鷹。鷹或許是有太多從獵槍下逃命的經驗,它們對槍聲有種本能的膽怯。
瓦當的手邊兒,經常有個裝炮仗的籃子,看到鷹俯沖下來,他趕緊點著炮仗一扔,咚的一聲炸響,鷹被“槍聲”嚇得急忙在空中轉向逃跑。
牧場中的野兔,也會隨著炮仗的響聲活躍起來,它們四下奔竄騰挪,野草搖動,一派生動的景象便在牧場里出現。
野兔繁殖很快,一月一窩崽,原來圈養的兩百多只一年多就繁殖成三四千只。野兔將要出欄時,老字號“劉記”的人來了,一只野兔的價格高出以前兩倍。要刨掉窮根摘富果啦,瓦當的心里比灌了蜜還甜。但來的人提了一個問題,說城里人喜野味兒,養的雖是野兔,可兔身上沒鐵砂彈子,食客就會懷疑不是野兔是家兔。家兔的價僅是野兔的五分之一呀。
他們要對這圈養的野兔用槍獵殺。
瓦當將出欄的大兔和留欄的小兔分開,讓他們獵殺。
當三四桿獵槍對野兔舉起來時,養兔場里立時出現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場景:槍還沒響,整個牧場的野兔狂奔亂竄地逃避起獵槍來。野兔的眼睛位于頭部兩側的最高處,這使它們能看到前后左右的情況,野兔對獵槍、獵人有著與生俱來的防范能力,它們將被獵殺的信號迅速傳遞開來。但它們好多沒能逃脫厄運,三四桿獵槍響了,出膛的鐵砂成扇面射向野兔……
看到他養活的野兔一只只倒地斃命,瓦當揪心得落下了眼淚。
老字號劉記的人在牧場里興沖沖地笑著,叫著,蹦跳著撿拾野兔尸體,將它們扔在一臺農用車的鐵銹斑斑的車廂里。
農用車冒著黑煙嘭嘭開走了。圍墻里剩下的大兔和小兔看到瓦當,便瘋了一樣圍著四邊墻的內側狂奔。它們想尋到逃脫的出口,但高高的圍墻使它們失望了。它們就遠距離助跑,向圍墻上猛撞,撞得頭破血流。一時,大墻內側倒下一只只撞死的野兔。
看到大兔小兔集體自殺的慘景,瓦當震驚了。
這天,也是個橘紅色瓦云漫天的傍晚,瓦當在牧場墻上打開幾個洞,將野兔全部放生了……
(原載《小說月刊》2018年第10期? ?作者自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