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濤
怎樣具體展開微型小說人物描寫的單純性呢?“微型小說人物塑造理論”首先會提到要善于在生活中發現和捕捉“寫人的細節”。當生活中一些特定的人和事感動了作者,促使他產生用微型小說的文體形式來敘述特定人物的創作動機時,他對描寫對象的體驗和理解就不能“停留”在用幾個抽象的詞語來概括人物的性格特征上。微型小說作者觀察、體驗生活,不僅要把藝術的注意力放在體察人物在“做什么”,而且還要放在“怎么做”和“為什么做”上。
但生活中并不是處處都有藝術形態很完整的微型小說寫人細節。作者在發現和捕捉到了那個感動了他的生活細節后,就可以運用形象思維,通過想象和虛構進一步提煉和衍化那個感動過他的細節。他可以把細節中一些一般性、沒有審美價值的枝蔓性素材“分解”出去;可以大膽地通過“聯想”和“幻想”去組合一些新內容,把一些一般人想不到的、體驗不到的獨特材料,圍繞著表達的感受(即最初的形成微型小說故事內核的“微型小說發現”)提煉為一個藝術功能更大、文學性更強的寫人的核心細節。
微型小說創作中的“核心寫人細節”往往就是這樣提煉而成的。有了成型的“核心寫人細節”,就要通過機智的藝術構思來“繁殖”“裂變”,完善“寫人細節鏈”。可以充分發揮自己“想象和虛構”的能力,為那個已成型的核心細節設置各種各樣的故事情境,然后想象出在那些特定的情境里,人物的行為方式將出現的各種內容。李伶伶的一篇1500字的微型小說《翠蘭的愛情》能改編成30集的電視連續劇,就是編劇抓住翠蘭在追求馬成的過程中那種敢愛敢恨的辣妹子個性而凝結成的故事內核,翠蘭的故事內核(敢愛敢恨的個性)放置在不同的故事場面中,就生成了一系列的翠蘭的愛情故事。故事內核的裂變、衍化就是30集電視連續劇走向成功的基點。由此我們看到:抓住一件凝結在物品細節(翠蘭的門鎖)上,能發生變化,能顯出人的外在、內在的情感沖突的生活事件,就可以構思提煉為一篇微型小說寫人的核心細節。
常見的提煉“核心寫人細節”的方法有:采用并列式的細節來描寫一個性格元素的多種形態;采用斜升式的細節寫出一個性格元素的發展變化;采用對比式的細節寫出一個性格元素的二重組合;采用富有特征性的細節來勾勒人物的獨特外貌;提煉動作式的細節來突出人物與眾不同的行為方式;選擇一些個性化的語言細節來展現人物的性格特征;采用重復式的細節單元把人物性格特征作一種變形的夸張;采用怪誕式的細節直接塑造變形寫意形象……
所謂并列式寫人細節,是指圍繞著微型小說人物的某一個有特征的性格元素,采用不同時空而底蘊相同的細節來從各個側面突出描寫人物的這一點性格元素。所謂斜升式寫人細節,是指圍繞著微型小說人物的某一個性格元素,選擇外表相同但質量增大的細節來不斷地重復描寫微型小說人物的某一個性格元素,這樣的斜升式細節就能完美地形成微型小說的文學渲染。所謂對比式寫人細節,那就是兩個細節從外形到本質都是截然不同的,以至于構成相反的藝術變化的細節。
我們從解剖《英雄》(立夏)的細節形態和情節方法來集中討論微型小說創作采用“并列式”“斜升式”以及“對比式”來制造“升三級”的“重復式斜升細節”的寫人方法和藝術效果:
從情節模型的構建看,《英雄》的5個細節單元的提煉與情節組合有創新。第一個情節單元是“他”在10歲的“她”的眼前,是個值得記一輩子的英雄,“他”為了搶救戰友而被炸掉了2根手指,這樣的英雄事跡引發了10歲的“她”的崇敬之情。第二個情節單元則發生了相反的變化:“他”在20歲的“她”的眼中,已是一個在田間辛勤勞作的淳樸的農民,這與第一個情節單元相比,是典型的(A— -A)相反變化。第三個情節單元:“他”在30歲的“她”的眼中,是一個把女兒嚇哭的“賣煎餅”的小販,可說是(A—-A—-A)。第四個情節單元:“他”在40歲當上民政科長的“她”的眼中,是一個需要申請困難補助的“弱者”,可說是(A— -A— -A— -A”)。最后的高潮細節是“他”的英雄本性的大爆發—“他”奮不顧身地與歹徒搏斗光榮犧牲—與啟動細節(A)相比,高潮細節變成了增大分量的(A),并把“他”的英雄形象的本性和品徳做了斜升的、倍增的擴大而構成突變。至于情節鏈中間那三個(-A — -A—-A”)是“他不是英雄”的“升三級”式的藝術渲染與鋪墊,這就叫微型小說創作抓住一個細節連續用3個“斜升式”細節對人物的某種性格元素做“重復斜升式”的文學渲染。可以說,這就叫微型小說情節的“升三級”的文學寫作方法。這就是說,來3個相反的情節后用英雄的犧牲為代價,倍增擴大第一個情節單元“他是英雄”的內涵。
如此精美的創新性情節模型,藝術地概括著“英雄”的真實形象和生活狀況。英雄也是和我們平常人一樣,有生活的艱難和困境,有和普通人一樣的七情六欲,也是需要幫助和扶持的“弱者”。但英雄的本色和品徳是在遇到生死考驗的最緊要的關頭才充分爆發、充分表現;英雄的形象是在面臨死亡的特定環境中形成和確定的。這就揭示了一個生活哲理:英雄就是我們普通人;英雄的本色、品行是在面臨生死抉擇時,才像火山爆發一樣,無比壯烈地再現。這也就是用“重復斜升式”的精致、精美的情節昭示了英雄形象、英雄本色是在特定的典型環境中產生的。
這種微型小說寫人的方法在創作實踐中被大量使用。滕剛的《驚悉》(鄭允欽主編:《驚悉》,《個人履歷表:滕剛微型小說100篇》,百花洲文藝出版社2004年版)也采用了“重復式斜升”情節結構,創建了一個深刻概括現實生活的立意。《驚悉》用奇特的故事情節,寫出了一個客觀的敘述、一個更有雙層創意的人物傳奇—一個70歲的老太,與4個兒子同住一個小區,失蹤了15天,兒子們用盡所有的“尋母”手段在老太失蹤37天后才得知,母親16天前(即母親失蹤的第21天)就在殯儀館火化了。這個人間奇聞,被滕剛用了最客觀、最冷靜的類似探案考證般的敘述語言來“層層遞進斜升”的敘述,還原母親失蹤的全過程。透過這個全過程的斜升式客觀講述,這個人間奇聞所發生的因果令讀者掩卷深思。母親與4個兒子雖然同住一個小區,但“張一忙公司開業,張二忙裝修房子,張三忙兒子升學考試,張四忙打官司”。如果他們當中有任何一個人在最近一個月中,哪怕是路過家門口進家看一看母親,這個“人間奇聞”就不可能發生。“老有所依”的生活應該是社會的常態,相信讀者會對這個“天下奇聞”產生的因果提出批評意見:忙碌的現代生活已將人們的親情擠壓殆盡了,但我們生活在這個忙碌社會中的每個人,也有自己的責任和過失。更深一層考究滕剛這個冷靜敘述的奇特故事,并透過如此反常的奇事來推論故事主人公的個性與命運,還有一層這樣的創意浮現了:母親是如此冷靜地安排自己去醫院,得知噩耗后不動聲色地用假名、假地址安排自己的后事,如果她將生病住院的結果隨便告知任何一個兒子,這個人間奇聞也不會發生。由此對這個沉穩得出奇的母親的行為方式和行為動機,讀者油生敬意了:她是要把所有的災難一身扛,絕不去麻煩、拖累任何一個子女。不給子女們添亂生厭,就是她對子女們最大的愛,這個沒有正面出場的母親,被滕剛用最冷靜平淡的語言講述后,她的這種“用平靜無言來表達對子女的善和愛”這一個性格側面的性格元素,就這樣通過重復出現的“異形同質的斜升式細節”而獲得了豐富圓滿的塑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