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濤
把“反常與正常的因果真實”代入微型小說的人物描寫中,那就出現人物反常的、獨特的言行的寫人細節,而一旦尋找到并描寫出人物反常的獨特言行背后的符合人性與生活歷史的“正常的人物動機和人性內涵”,“正常的生活邏輯與性格形成因果”,那么微型小說人物的塑造就能藝術地顯現具有高度概括性的人物內涵。因此,微型小說的寫人細節常見的公式是:
先看韋名寫人的優秀作品《品畫》(見《高空博弈》)。作家抓住微型小說人物的塑造規律和方法,采用“去臉譜化”的構思,不把人物寫得黑白分明,而有意寫出職場人物的真實性格、心理并由此構成真實的職場生態,寄寓作家對現實生活的審美理解和價值判斷。《品畫》里有4個人物(領導、藏友、畫廊老板、鑒畫大師):藏友在畫廊寄存一幅齊白石的《荷花蜻蜓圖》,若是真跡他愿以38萬元轉手;畫廊老板請領導和鑒畫大師來品畫;鑒畫大師根據這幅齊白石的畫因落款的“石”是圓圈筆法而認定此為一幅高仿贗品;領導便以500元購得這幅標價38萬的齊白石畫作。此后藏友與領導成了朋友,在領導的呵護下幾年的時間得到“全方位發展”。藏友成為本市的風云人物后才道出:93歲后的齊白石在畫作落款時又把“石”中的“口”字恢復為方形。作品的最后一句話:“那日回家品畫,領導對著《荷花蜻蜓圖》的落款‘九十三歲白石,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在韋名的這個客觀敘述的、有意留白的人物描寫細節中,我們看到了當今現實生活一種行賄、腐敗的隱蔽方式。齊白石的真畫被有意鑒別為高仿贗品,領導只用區區500元就購入價值30多萬元的真跡;這個天衣無縫、無懈可擊的品畫、鑒畫、買畫的過程,掩飾并完成了一個觸目驚心的行賄過程和腐敗真相。作家的“戳穿”和“曝光”依托了文學人物的藝術描寫—4個人物的行為方式是客觀的個性化敘述,而4個人物的行為動機全部隱略不寫,而靠鑒賞能力較高的讀者通過想象來還原故事、還原4個人物里每個人的行為動機。將人物描寫的材料、細節代入上述微型小說寫作的“材料公式”便是:
4個人物品畫的過程全是正常的人物行為內容的描寫;把齊白石的真跡鑒定為高仿贗品而被領導以500元購出,這是4個人物品畫后買畫的反常行為方式;而藏友的行賄動機,領導的受賄心理以及鑒畫大師和畫廊老板的幕后策劃的過程和動機,因為作家的有意省略和留白,造成了讀者領悟故事真相和人物真相后的閱讀震驚,微型小說的機智構思和人物創意的智慧表達在這篇作品里就有了比較充分的表現。
如果說一個微型小說人物的“獨特言行”是他的“現實維”的話,那么對“獨特言行”的真實合理的“歷史生活”的因果解釋就是他的“歷史維”,對“獨特言行”能讓讀者認同和共鳴的“人性內涵”的因果解釋就是他的“人性維”。一個真實的、有概括意義的微型小說人物就因“現實維”“歷史維”“人性維”三足鼎立而孕育鮮活的藝術生命。
微型小說創意寫作的實際情形是:寫作者能夠相對充分地、生動地寫出人物獨特的言行—現實維,有些是半點破“歷史維”和“人性維”,更多的是機智地藝術描寫和暗示,引導讀者去想象人物的“歷史維”和“人性維”。微型小說因篇幅的限制,多數作品能夠寫出精彩的“人物一維”,但通過作家在機智的構思中能夠更全面、更精確地把握人物的“二維”和“三維”,盡管作家因篇幅的限制無法寫出“二維”和“三維”,但作者通過故事的布局、敘述的設計,可引導讀者去想象出人物的“二維”和“三維”,這就是微型小說獨特的文體功能和藝術魅力。我們充分地論述過微型小說的“留白”方法,但人物塑造究竟怎樣“留白”?怎樣引導讀者通過自己的想象來補充“留白”、參與創作?在藝術構思中,明確人物的“二維”與“三維”,藝術地省略“二維”與“三維”,才是微型小說創造人物的關鍵。正像影視編劇寫“人物小傳”,雖然他寫的“人物小傳”的文字無法在屏幕上一五一十地表現,但對于導演、演員理解人物的個性、人性形成的必然性,為影視人物的成功創造提供基本的文學條件一樣。這就是“人物三維”理論對微型小說創意寫作的實際意義。
在成功的微型小說人物塑造中可發現一個現象:因篇幅所限,作者常常只能由一些動作性強、個性化特征明顯的寫人細節來突出人物一個性格側面的一個性格元素,也發現有一些與這個突出的性格元素相矛盾的另一性格元素,以此構成一種“二重組合”式的人物。過去的微型小說人物塑造理論,提出過“二重組合”“圓形人物”等理論話題,現在可以更深入地探討“人物三維”理論:不僅僅是可以省略某些“維”,讓讀者調動自己的審美想象去補充作者省略的內容,也可以通過獨特的發現、機智的構思、匠心的處理來創造一種“人物三維”中的矛盾狀態—“現實維”和“歷史維”“人性維”相矛盾,“人性維”也可以和“歷史維”相矛盾。如果“現實維”和“歷史維”相矛盾,那么可以寫出真實復雜的性格現象;如果“人性維”與“歷史維”相矛盾,那么也可以寫出神秘的、傳奇的、微妙的人性現象,生活、歷史、人性的真實情境會比任何的藝術說明和闡述都要有力量,比任何長篇累牘的議論更為促人驚醒。
袁省梅的《泥人達》的人物是“進城的農民工”,但作家不從農民工的無奈、艱辛、忍辱負重的“底層角度”入手,反倒是一反常態,寫了農民工“泥人達”在如此中國最底層的打工生活中閃爍著的美的情感、美的思戀、美的愛情、美的生活。4個“異形同質”的寫人細節,對“泥人達”的性格元素—摻入情感的對美的生活的向往、期待、追求—做了多角度的,且又是不斷向上運行的、既有詳敘也有略敘的描繪。王達捏老趙老婆的塑像,像得讓老趙驚呼:你像是“跟我老婆在一起過過”。王達捏了自己塌鼻子老婆放在自己的床邊,他感到自己已去世的老婆天天在看著自己、守著自己(這個細節功能附帶“折疊”進了王達過去的婚史)。王達給高小亮及工友們捏的泥像,個個的臉上都是光光的(這個細節同時帶上了人物“歷史維”的內容)—“折疊”進王達曾跌入凝水池,造成自己的疙疙瘩瘩的臉以及老婆為此驚嚇而死的情節,這是王達寄托在“捏泥人”上形成的情感內涵的“歷史因果”。到了高潮細節,王達沒有彩仙兒子的照片,但給彩仙捏了一個極為神似兒子的泥像,贏得了彩仙的愛情。4個細節,從不同角度,寫透了王達帶著美好情感和生活愿望來塑造獨特神似的泥像,最后收獲了彩仙的愛情的故事。這篇作品刻畫王達的“絕招”可這樣歸納:4個細節分別寫出人物獨特的言行(現實維:帶著情感和理想捏工友及自己老婆的泥像);其中有2個細節折疊進“歷史維”的內容:王達形成如此獨特的絕活和情感,來自他遭遇的人生災難;至于在如此逆境下,王達能有這樣的“詩化生活”則出自他人性里的善和美,這就要靠我們想象、補充了。因此,王達的成活,是“正寫一維,半破二維,留白三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