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心龍
這次吃請,不是外人,是吳小山的小舅子曹軍,他接二連三的電話,讓吳小山不忍心再推辭。讓吳小山不忍心推辭還有個原因,那就是曹軍現在住的地方,是吳小山原來的房子。他設家宴,吳小山突然有了回先前住過的地方看看的興趣,就點頭同意了。
吳小山掛了電話,對曹軍的姐姐說:“哎,不知他哪根神經發熱了,非得請吃?!闭Z氣里滿是狐疑和不屑。
“一個大科長,吃哪個不是吃?”媳婦不無揶揄地說。當姐姐的自然清楚丈夫吳小山對自己的弟弟不大感冒,或者說不是一個類型的人,一個是大學畢業的國家干部,一個是小學沒讀完的社會青年,再怎么也不好融合。小舅媳婦吧,是個酒店的服務員,文化水平倆人加起來不比一個高中生。
正是初夏天氣,不熱不冷,讓人心里舒坦。傍晚街道上的行人一律匆匆忙忙,難得吳小山有去吃請這樣的悠閑心情。他們進了一家水果店,選了些時令水果,就朝南京路上曹軍的家走去,那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吳小山原來住的這個房子是兩室一廳,后來裝修了現在住的新房后,這個小房子就處理給曹軍了。說是處理,簡直就是給了曹軍,他先給了幾萬,后來像發暈的一樣想起來就給一點,也弄不清給了幾次給了多少錢了。吳小山有時發牢騷,說曹軍一心一意盯著買這個小房子,就是想投他姐夫的機取他姐姐的巧省幾個錢。
其實吳小山離開這個小房子,心里還是很不舍的,因為住這個房子他仕途順啊,提拔了科級,任了正職;孩子也順啊,成績好,考取了心儀的大學。人活著還有比順更舒服的嗎?
當姐姐的也弄不明白,弟弟最近又置辦了一套大點的房子,可他們該吃吃,該喝喝,并沒有搬家的跡象。
來到熟悉的住處,吳小山愣了一下,防盜門還是那個暗紅色,斑斑駁駁的也沒重新刷漆。
推開曹軍的家門,一股菜香撲鼻而來。小舅子媳婦正在廚房忙活。
吳小山媳婦走進廚房,不禁啊了一聲,喊道:“整恁些菜,還有其他客人嗎?”邊說邊步出了逼仄的廚房,“哎,曹軍呢?”
“沒有其他客人,就俺哥你倆?!毙【俗酉眿D在廚房里大聲說,“曹軍去買孜然去了,一早趕集忘買了?!?/p>
吳小山媳婦發現房間里的門和墻壁還都是原來的顏色,只是吳小山的書房被娘家侄子當臥室了。書房里還是吳小山從單位帶回來的那兩張條形會議桌,桌子上堆著小山一樣的課本練習冊。
吳小山坐在沙發里琢磨像小舅子媳婦這樣的人,沒有學問說話的聲音為啥那么高亢,而且還是一個調子,都是“狠四聲”。
廚房里又傳來小舅子媳婦的“狠四聲”:“哈哈,今天的菜是‘海陸空,有孜然鴿子,有煎金蟬,有清蒸鱸魚,還有農家柴雞,大塊牛肉……”
“真不愧是酒店服務員!”吳小山媳婦不禁笑道。
這時曹軍回來了,手里拿著一把蒜黃和一小包東西,喊了一聲哥,又喊了一聲姐。
“恁麻煩干啥哩?”吳小山終于說話了。
“招待姐姐、姐夫的,”曹軍嬉笑道,“簡單了你們不腌臜我嗎?”
于是,就上菜,滿滿一桌菜,幾乎摞了起來。
于是,就喝酒,滿滿一大杯。曹軍說好久沒跟俺哥喝酒了。說著就先干了,仰脖而盡,好像倒進了老鼠窟窿里。
吳小山卻說:“我干不了,干不了?!?/p>
當姐姐的心疼弟弟,就說:“別喝恁猛,多吃菜,你看這一大桌子菜不吃多浪費!”說著用大腿碰了曹軍一下,提醒他有事現在趕緊說。
曹軍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并不急著喝,卻盯著杯里的酒說:“這酒是內部招待酒,一個大老板給的,單給我哥留著呢?!?/p>
“幾天不見,內弟的水平見長了啊?!眳切∩讲粍勇暽乜兄∪轼?,滿嘴香噴噴的。
“哥哥笑話我不是?”曹軍一杯酒下肚,聲腔高了,說,“我只是眼饞科長,不動一刀一槍,好吃好喝的。”
“那都是咱哥自己奮斗的?!毙【俗酉眿D瞅一眼曹軍,說,“你呢,賬也算不清,預算也不會做,就知道傻喝,一喝都多!”
“嘿嘿,你的學問比我高了還是咋的?”曹軍說話的舌頭明顯有些硬了,“我這不天天催著曹帥向他姑父學習……學習的嘛,還特意讓兒子住……住他姑父以前的書房里。”
“舌頭不打彎了,快別喝了。”當姐姐的就去奪酒瓶。
曹軍左手忙把酒瓶高高舉起,右手舉杯給吳小山碰去,又一個仰脖,又一聲“咕咚”。
曹軍酒下肚后,抹抹嘴,搖晃著站了起來,向臥室走去。都以為他喝多了去休息,誰知很快拿著個黑皮包晃著出來了,拉開拉鏈,拿出幾沓錢,遞給姐姐,說:“這是欠的房錢?!?/p>
“不早還完了嗎?”吳小山媳婦說,“你喝迷了是咋的!”
“這是……利息,利息?!辈苘娫挍]說完,身子斜靠在了沙發上。
“酒,在瓶里,是酒,”吳小山仿佛自言自語,“出了瓶,就是魔鬼啊?!?/p>
簡單吃了飯,吳小山媳婦讓吳小山先回去,自己再停留會兒,她心里琢磨弟弟到底有啥事相求呢?
天快黑了,吳小山媳婦才趕回家。一進大門,她邊換拖鞋邊嘆道:“唉!沒學問真可怕!”
“要有學問,還能兩杯酒喝倒嗎?”吳小山說。
“多簡單的一件事,”吳小山媳婦說,好像很氣憤,好像是恨鐵不成鋼,“他們今兒請吃,主要是感謝你,說你的書房有磁場,讓他兒子的學習上去了。再就是想請你幫曹帥好好填報一下志愿,曹帥不是今年高考嘛。”
“呵呵,曹軍這頓飯不會讓我們白吃的?!眳切∩酵蝗恍Φ?,“我感到曹軍好像覺醒了。”
“覺醒啥?”
“還用我說嗎?”吳小山胸有成竹地說,“人這東西最莫名其妙了,越是沒有的,越想得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