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雜志

付衛星

他和老婆的婚姻走到了瓶頸。這幾天他們在打冷戰，每天晚上一吃飯，老婆不是看電視，就是坐在墻角發呆。他倍感無聊，就坐在書房里翻閱舊雜志，消磨時光。

他年輕時喜歡收藏各種雜志，特別是改革開放那陣，一下子面對那么多的新期刊，猶如春風撲面，他每年訂閱雜志的錢花去了他工資的一大半，這還不算，他走到市場上，見期刊就買。住宿舍的時候，數他邋遢，床上床下全是雜志，結婚時，他又把這些期刊一本不少地帶進新房。

他翻出一本發黃了的《人民文學》，隨手一翻，就看到了劉心武的短篇小說《班主任》，他的心不禁微微一顫。那時候，劉心武的這篇小說非常火，各大報紙紛紛轉載，不知打動了多少人。記得那時他拿著剛到手的《人民文學》愛不釋手，誰都不肯借。有一天，一個美麗的姑娘來找他，說想借借他的《人民文學》，拜讀一下《班主任》，他二話沒說，當即就給了她。

這位姑娘就是他現在的“黃臉婆”。

老婆還坐在沙發上一個人發呆。他從書房的角度正好看到她的側影，老婆的目光呆滯，死死地盯著墻角，好像那里有桶甜蜜誘人的蜂膠，牢牢地粘住了老婆的視線。

老雜志在他的手上隨意翻著，散發出了陣陣書的清香，還略帶一股潮濕的味道，這讓他陶醉，讓他浮想聯翩，仿佛又回到了當年。

當年就是那本《人民文學》為他倆牽了紅線，讓他倆有了來往。那時，老婆年輕漂亮，青春靚麗，是有名的廠花，好多人追她，走到哪都是焦點。追她的人想盡各種辦法與她接近，都被她拒之門外，聽說，廠長的兒子也找過她，照樣碰了壁。誰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只高傲的白天鵝，竟被一本《人民文學》給俘虜了。好多人都羨慕他這個書呆子，說他有福氣。打那以后，老婆經常到他這里借書還書，有時還就文章里的一些問題請教他。他呢，更樂意她的到來，只要和她在一起，他體內的荷爾蒙就會加倍分泌，全身熱血沸騰，亢奮得像喝了二斤老白干。他們談文學，談理想，談工作，兩人越談越興奮，話頭都剎不住，每次都能談個昏天黑地。眼見外面天黑了，兩人還都意猶未盡。這個說，天不早了。那個說，是不早了，明天接著聊吧。這才散。

現在呢，他倆在一起談話超不過三句，兩人根本就不在一個頻率上，她煩，他也懶得開口。他拿著那本《人民文學》苦笑一下，無奈地搖搖頭，把雜志放了回去。

他又看看老婆，她仍是剛才的那個姿勢，像一尊雕像。他就想，老婆現在想什么呢，是不是也跟他一樣在想他們的過去？

他找不到答案，便又低頭翻騰老雜志。他忽然又看到了一本《大眾電影》，封面是電影《廬山戀》的劇照。他的手再次停了下來，細細地翻閱了里面的彩色插頁，當年那清新動人的電影畫面又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海里。他倆連夜排隊買了票，一起觀看了那部電影。他倆肩并肩，手拉手，都覺得自己就是電影里的角色，這部電影就是在講述他倆的故事，抒發他倆的感情。記得有次他發高燒三天昏迷不醒，老婆就在床邊守了他三天三夜，他睜開眼睛時都有點不認識她了。那時他就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待她，決不讓她受一點委屈。但自從有了兒子女兒之后，他們的生活便被一些瑣碎雜事所困擾，油鹽醬醋茶，很快失去了往日的那種浪漫，生活完全褪了色，無滋無味。如今兒女都長大成家了，家里剩下他們兩個，他們就更覺得無話可說了。有時他倆面對面，嘴剛要張，又都忘了要說什么。這個說，沒事，那個也說，沒事。就各自散了。

他又低頭翻閱老雜志，心想，自己為什么每次翻閱這些老雜志時，內心都有一種不可言狀的沖動？難道是這些老雜志里有他忘不掉的生活？抑或是自己想要從中尋找出什么？自己的這種近似偏執狂的習慣到底是為了什么，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此時，客廳里傳來響動，他抬頭一看，老婆也剛好轉了一下身，目光正好與他的目光相遇。就那么幾秒鐘，他仿佛看到了他曾經熟悉又是他苦苦尋找的東西，他從老婆哀怨無助的眼神里感到了一種震撼，心底像倒了五味瓶。在時間定格了幾分鐘之后，他率先起身，走出書房，坐到老婆身旁，直直地看著對方。

老婆沉默了一會問，你為何總愛翻那些老雜志？

他雙手扶住老婆的雙肩說，我喜歡老雜志，有味道！

老婆哭了。他沒勸，就讓她在自己懷里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