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雷忠義出生在陜西合陽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中。雷老的父親曾經不幸罹患結核病,并患上了結核性胸膜炎。“當時缺醫少藥,家里也沒有足夠治療的金錢,經別人推薦,父親只得上了華山。”雷老說道。華山是十分重要的道家圣地,雷老的父親一邊跟隨道士修煉、療養身體,一邊也學習了一些道醫知識,掌握了基礎的中醫診療技術,有時也會參與對祭拜、求道群眾的診治。病治好后,雷父便下山回家。自此,雷老的家庭與醫學產生了不解的緣分。
回鄉后,雷父時常運用針灸、方藥幫助鄉親解除病痛,鄉親也時常登門感謝,這些都在年幼的雷忠義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耳濡目染,中醫的種子在雷老的心中慢慢萌發。
1952年,中學畢業后的雷忠義服從組織分配,進入陜西省第一衛生學校。“本來家人想讓我攻讀工科,但是父親十分支持我,父親常說的‘醫道通仙’我至今忘不了”。在家人的支持下,年輕的雷忠義就此走上了醫學道路。
1954年,雷忠義以優異成績提前畢業,適逢我國電針發明人朱龍玉剛剛成立電針研究室,他便加入了朱玉龍的團隊,開展電針的相關研究。電針是我國針灸學界的一大發明,當時從事電針治療的人很多,但相關的研究不足。在朱龍玉的指導下,雷老負責電針臨床研究部分的工作,為著名的《電針療法》一書的編纂做了大量的工作。 “我發現針灸非常神奇,但是當時的研究主要立足于西醫的解剖、電生理上,中醫的內容研究得不多”, 也正是這一“機遇”性的工作,使雷忠義對針灸和中醫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開始自覺、自發地學習中醫。
在毛主席關于發展中醫的指示的號召下,全國范圍內“西學中”工作蓬勃開展。1960年,陜西中醫學院(現為陜西省中醫藥大學)成立“西學中”班,雷老也從針灸研究所轉入。“當年9月份,我就到這里來了,家里父親也十分鼓勵我,支持我在中醫藥上有所作為,說我以前也是中藥‘灌’大的,醫道通仙,我肯定不會學迷了路”,就這樣,雷老開始正式學習中醫。
剛剛進入“西學中”班、開始系統學習中醫的雷老在感慨于中醫精妙、神奇的同時,也發覺中醫的博大精深,“理論也十分復雜,剛剛進去學習很難找到頭緒”。在經歷了多年現代科學的學習后,再去接受、建立以陰陽五行為基礎的中醫思維無疑是十分艱難和痛苦的,這讓很多人都打了退堂鼓。課程進展不到一半,與雷老同班的近80位同學卻有將近一半陸續退學了,但雷老依然心無旁騖地堅持著,并憑著一腔信念出色地完成了學業。回想起當年的經歷,雷老說道:“那時候學的是主席的實踐論,這對我影響深遠。我覺得中醫既然有確切的療效,那其中必然蘊含著某些真理。而且,毛主席都做出了關于發展中醫、發展中西醫結合的指示,這不是給我指明了道路嗎?我這也算是響應主席號召、投入中醫建設了,我相信我肯定能在中醫領域做出點成績。”
畢業后的實習,雷老進入了甘肅省中醫醫院大內科工作。醫院雖地處西北,但任醫院首任院長的張漢祥卻是全國有名的老中醫,十分強調堅持發展中醫的特色。一日雷老值班時,一位肝硬化腹水的病人突然出現了嘔血,隨即發生了肝昏迷。情況十分危急!考慮到既無成藥,煎藥又多半來不及,雷老便主要應用西醫西藥來搶救患者,但病人病情過于危重,最終不幸離世。第二天晨會討論病例時,和同事們忙活了一夜的雷老滿心以為張老院長會寬慰幾句,不料卻遭當頭棒喝:“中醫醫院救治病人,想不到用中醫的方法,這算什么中醫!?來不及煎湯藥,你怎么不聯系我?”對雷老而言,這是一次銘心刻骨的經歷,時至今日,每當談及此事,雷老仍感慨萬千。“當時老院長說了很多,問我服不服,我說服,我確實是來這里學習中醫的呀,確實應該懂中醫、用中醫。” 這件事對雷老的影響非常深刻,“我覺得我后半生沒有走偏路,能堅定地在中醫道路上做點事情,與老院長這次對我的教訓非常有關系。后來張老院長也把我們叫到家里,講了很多中醫急救、應用中醫確實有效的例子,印象太深刻了。”雷老感慨地說道。正是在這樣濃厚的中醫氛圍中,雷老建立了良好的中醫思維,堅定了中醫的“道路自信”。
多年后,張漢祥教授曾到西安給領導看診,雷忠義前去看望恩師。當時張漢祥教授就拿出了一段帛,一首五言絕句書寫其上。這首詩是時任衛生部副部長的郭子化所作,講述的是他乘船沿長江逆流而上視察各地中醫建設時的所感。“當時年輕,也喜歡背,很快就記下了這首詩,這首詩所述的不也正是要我們不懼艱險,堅持走中醫道路嗎?”雷老后來也將這首詩轉贈給年輕醫生,希望他們能堅定中醫思維,堅持中醫道路。“既知方向正,逆水也堅行。三峽漩流急,神思更坦平。”這正是雷老六十載行醫,在中醫道路上執著前行的真實寫照。
1964年畢業以后,雷老參加了臨床工作。“我就發現患心血管疾病的人很多,病情大多都十分危急,預后也很不好,我就想在這個方向上多做些研究。”雷老還在做住院醫生的時候,曾經收治過一位因風濕性心臟病導致心力衰竭的老年女性患者。當時同事們都不看好這件事,甚至還隱隱有些嘲笑,說:“你咋還給我們收了一個心衰病人呢?我們一個中醫單位,咋能夠治療心衰呢?” “哪個中藥能強心?治不好怎么辦?很多藥物心衰病人能不能用都不知道,這怎么治?” 當時雷老時常下鄉做克山病的防治工作,同時給大量基層的群眾看診,也會用中醫藥治療一些心臟病的患者。“我就有點不服氣,基層那么多疾病能用中醫藥,咋城里醫院就不能用、不敢用了呢?我既有點為病人鳴不平,在聽到別人說中醫不能治重病,我也有點不服氣。西醫進入中國才一二百年,幾千年來就沒有治好案例嗎?”雷老說道,“雖然醫案里可能不叫心臟病,但是肯定有相關疾病證候的治療經驗。我肯定能找到辦法用中醫藥治療這個病人。”正是憑著這股不服輸、不怕難的精神,雷老選擇了當時的難點也是研究相對較少的“心腦血管疾病的中醫藥治療”這一方向作為了他的研究方向。
20世紀70年代初,恰逢醫院選送專業人員到北京學習,雷老報名了。這樣,雷老就跟著郭士魁、陳可冀、翁維良等名醫大家學習心血管疾病的診治與活血化瘀的中西醫結合應用,其后又在阜外醫院、北醫人民醫院學習進修,這些經歷為他此后的科研工作奠定了堅實的基礎。雷老告訴我們:“當時北京正在開展心臟病的活血化瘀的研究,是西苑醫院郭士魁教授領導的,包括陳可冀、翁維良、趙錫武等知名專家都在開展這方面的研究,出了很多重要的成果,其中比較重要的就是‘冠心二號方’。”
在北京學習時,雷老很重要的一個工作就是觀察冠心二號方的臨床應用情況。雷老發現,冠心二號方以改善氣滯血瘀立論治療冠心病效果確實很好,但是有些患者在長時間用藥后會出現氣虛、臉腫等情況。雷老注意到,活血化瘀治療能夠有效改善心臟病人疼痛的情況,但是對胸悶的癥狀改善卻不理想,而應用扶正化痰療法時病人的胸悶癥狀卻能有所緩解。這引起了專家們的討論,也引起了雷老的深思。“當時專家們對于病機是氣滯血瘀還是痰濁,爭議很大。”雷老思考,有沒有可能既有痰又有瘀?痰瘀互結作為證型之一在幾千年前就有記載,但在20世紀70年代,這種思想在胸痹心痛病方面鮮有論述,在早期的中醫學教材中,也沒有此證型明確的診治方案。
于是,雷忠義參照現代醫學關于動脈粥樣硬化病理形態學的描述,查閱大量的文獻資料,反復思考,提出痰瘀互結論,并以此為基礎,確立加味瓜蔞薤白湯治療冠心病的臨床方案。當時陜西省心血管病的權威專家楊鼎頤提出可以在冠心二號方的基礎上進行研究改進,找到更適合當地患者特性的治療方案。“當時選定了七個醫院,將瓜蔞薤白湯合并冠心二號方形成加味瓜蔞薤白湯,在7個醫院的心血管科共同實踐,既用中醫也用西醫的方法來觀察療效,發現確實有效,這個方子是成立的!”
1972年,在臨床觀察取得了進展后,首篇論文《加味瓜蔞薤白湯治療冠心病胸痛44例》由雷老的團隊在南京的學術會議上做了匯報,并發表在相關雜志上。如此,痰瘀同治的理論被初步提出。1978年,在選舉成立新的中華醫學會心血管專業委員會的會議上,痰瘀同治后續97例觀察報告被宣讀。1982年,在全國首屆活血化瘀會議(上海)上,雷忠義宣讀了《加味瓜蔞薤白湯治療冠心病心絞痛104例》一文,該文后被多位專家在講學或著述中引用。
“到了1986年,當時全國都在研究中成藥,我們就想也研制一個。當時我們也沒有什么信心,在領導的鼓勵下,我們就選取了加味瓜蔞薤白湯開始嘗試。”雷老說道。項目報送北京時,當時衛生部分管臨床工作的領導十分懷疑:痰瘀同治以痰、瘀兩個點立論,而別的研究都以一個點立論,你們這個研究可行嗎?大家能不能認可?需要征詢各個專家意見才能判斷能否批準。項目被否,雷老并未氣餒,而是繼續推進研究,提出更多更有力的證據。三個月以后,領導打來電話:項目通過了!雷老甚是喜悅,在前后劃撥的10萬元項目經費的支持下,基礎研究順利開展。1987年,雷忠義將由加味瓜蔞薤白湯優化而來的成藥定名為“丹蔞片”,申請并主持了陜西省科委課題“胸痹痰瘀互結證和丹蔞片的臨床和基礎研究”。在后續的一系列研究中,雷老全面論證了痰瘀互結證型冠心病在臨床上的大量存在,同時也證實了丹蔞片對該證型治療有效的客觀性。丹蔞片,作為迄今唯一一種治療胸痹痰瘀互結證型的國家級中藥新藥,終于研制成功。
隨后,丹蔞片的基礎與臨床研究先后被列入國家重點攻關項目。2003 年,該項目被陜西省人民政府授予科學技術成果二等獎。目前,丹蔞片已進入《中國藥典》,并入選由四位院士聯合推薦的《中西醫結合I期心臟康復專家共識》,是胸痹痰瘀互結證的唯一推薦用藥。丹蔞片研制成功的32年間,為無數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帶來了新的希望,也創造了極大的社會、經濟效益。
近年來,雷忠義與工作室的年輕同仁在胸痹痰瘀互結證的認識上又有進一步的深入。痰瘀互結、郁久化熱是中醫病機中十分重要的部分,雷老觀察到臨床上痰瘀互結型病人易產生急性冠脈綜合征、急性心肌梗死、不穩定性心絞痛等,認為痰瘀互結的基礎上亦有“毒”在作祟。這不僅基于中醫思維,且與現代醫學的炎癥免疫學說不謀而合。于是,胸痹心痛病“痰瘀毒互結”理論由此提出,并擬定了相應的方藥——雷氏丹曲方。該藥已進入新藥研發程序,進行了臨床前研究和 I 期臨床試驗,結果表明丹曲片治療冠心病穩定型心絞痛4周后,總有效率為87.5%,能明顯改善胸痛、胸悶、心悸,以及心煩、胸悶灼痛、大便干結等癥狀。
目前,由雷忠義指導并參與,由雷老學術繼承人劉超峰主持的“丹曲方抗載脂蛋白E(ApoE)基因敲除小鼠動脈粥樣硬化的研究”課題獲省級重大課題資助,并已完成實驗部分。2016年,“DQ方治療冠心病心絞痛(胸痹心痛病痰瘀毒互結證)的中藥新藥開發研究”立項陜西省科技統籌創新工程計劃項目。
雷忠義在項目申報成功時賦詩一首“痰瘀互結源遠流長,論治胸痹書華章。丹蔞問世應時勢,多謝賢達共發揚。專家共識成一統,降脂抗炎縮斑顯力量。尤喜后學多勤勉,長江后浪越前浪。時逢盛世重傳承,古樹新芽煥春光。”這既是雷老對于半生痰瘀研究的總結與感慨,更是看到所創理論充滿活力、后學繼續精進的喜悅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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