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人，一直存在

在河之洲

河流是最早的拓荒者。先民們

緊隨其后，開墾了河的兩岸。眼前所見的

都前所未聞——水，為何奔流不息

它在哪里拐彎，在哪里安置

春夏秋冬，晝夜，田野與家園

故鄉與他鄉？

河流澆灌了大地的裂縫，瘡痍和蒼生

閃電與天空的裂縫總是重疊在一起

因為光，引來眾生仰望——

待開墾的處女地，引來光

祖輩的遷徒，從未偏離過回歸線

無論頭頂，還是腳下

最早的棲息地才叫故鄉，它只有

第一次被發現時，那么大

自從有了遠方，她更是越變越小

燒荒之后的土地，它的溫暖讓人眷戀

河水因而沒有流遠，像第一縷炊煙

掛在天上，始終沒有著落

先民們，在天地之間

謀生，他們讓莊稼、農具

籬笆、牲畜、節日，都各就其位

人間悲歡，祭祀，交給命運安排吧

他們一代代繁衍，苦樂均勻

走在前面的人，一直存在

有人反復講述了你的出生儀式

接生醫生和護士、嬰兒室、童謠

——行走的前奏，無論你從哪里出發

子宮、搖籃或離去的人

留下的空位

你所看見的遠方，還有更大的空地

一個人的面目與一個人的背后

——有區別嗎？區別意味著什么

在你啟程前，路似乎一直存在

就在腳下

如果你不轉身，會認為自己背后

從未藏匿，從未遺棄什么，比影子還要干凈

如果從不回頭，你就永遠難以發現

背后，才是人性的正面

——善惡的出生地和故鄉

當你面朝另外一個方向——

它從未屬于過你，也不屬于：任何人

給自己預留的出口

但它一直存在，像張貼在墻上的風景

山巒、湖泊、靜止的飛鳥和它羽翼下的溪流

它們一動不動，卻發出清脆的聲響

像鑲嵌在你手指上的鉆石，你從未懷疑過

它的真實性，也從未窺視過鉆石的

來路，因為它的光芒

一直存在

農歷春分

在我的生命流程里，每年的農歷春分

總是與不同走向、不同寬窄的路

糾纏不清。仿佛春分不是一個節氣

而是一個出發地，我無論

先邁左腳，還是先邁右腳

都必須出發

也許，農歷春分的雷鳴

不止是把雪花變成了雨花

更是提醒我：止步不前應該在

冬至，像一條蛇習慣了冬眠

猴子在春雷之后，就出發了

它們一生都在忙碌：吃光一棵樹上

所有的桃子，再跳到另一棵樹上去

無論走到哪里——

橋還是橋，路還是路

我問：先有橋還是先有路？并無他意

相對于路，我們總是無法理解

橋，為什么高高在上

正如我們無法想象，有人被蒙蔽了雙眼

依然具備前瞻能力，母貓失去了雙乳

卻哺育著數十只小貓

世界讓人恍惚，暈頭轉向

——無論先邁左腳還是右腳

無論先有橋，還是先有路

分道揚鑣的人

天天打掃，路面如鏡。熙熙攘攘的誤入者

舊鏡里的新過客。路無法做到潔身自好

鏡子從未一塵不染。如同分道揚鑣的人

輾轉反側，從未走遠

他們彼此知根知底，目標和終點

幾乎一致

同路的人，頭頂共同的天，腳踏共同的地

——這共同的重負！仿佛迷茫沉溺在一種

防線中，戒備的岔道和路口，使他們

時而同向，時而相向

作為道路上的塵埃，在某個陽光普照的下午

他們終會別無選擇，重新聚攏。目的地

響起號角，將掃蕩道路之外的一切

一生不肯割舍的，多為雜念和廢物

哪怕無意，丟棄吃剩的食物

這種早夭的罪過——不可饒恕！

種子長成食物，是為了再次投胎泥土

它們落地就生根，搖身一變

成了螞蟻的口糧

秋風吹不盡天下的憂傷

秋風吹不盡天下的憂傷

一對落葉，在秋風中交換了彼此的

傾慕：愛情發生的一瞬間

結局就注定了——

秋風送爽，也送葬。枯黃的落葉

中間也夾雜著一些青澀的

青黃相間的，這些迷途而短命的葉子

它們暫時覆蓋了塵埃

秋風逃亡時的追隨者們，表情沮喪

像斷線的風箏，飄落在大地的輪椅上

等待最后一股秋風，讓它們

或者藏身在塵埃下面

落葉歸根！或者，慌不擇路的秋風

把它們送到完全陌生的地方

來年，秋風還會再來

——但不是為它們

麻雀的愛情

麻雀成雙成對，在電線上此起彼伏

鳥語，仿佛電流，一盞盞點亮

路燈的耳朵，讓腳步匆匆零亂的行人

踏著220伏的節拍，沿著四通八達的電路

步調一致，回家

在路燈閃亮的剎那，鳥雀們持續了

整整一天的歡樂，似乎就要結束

它們多想讓燈光下，奔波生計的人

相信：愛情需要

每天點亮

蟲子的光陰

蟲子，把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

都安排在樹洞里了，蟲子似乎很勤勞

夜以繼日！明媚的陽光只是它

放置在洞外的光陰

——偶爾望一眼，但是不貪戀

幸福和傷悲，各有各的巢穴

人需要從一個地方，再到另一個地方

鳥需要從南到北，從北到南

反復飛！生活的抵達

只是片刻的停留

——在塵世中，光陰是最小

也是最大的飄浮物

蟲子一生也無法將樹掏空

如同一個人，年齡多大，行路多遠

也無法將生活中的五味雜陳

別有用心地品嘗一遍

顧此失彼

總有一些與流水無關的建筑

阻礙，甚至攔截了水

流向遠方，水的志向——

變得近在咫尺！那些由鋼筋

混凝土構成的龐然大物

多么強大！它們的高度

足以讓水望而卻步。眼前的恢宏

并非水的目的地，最高處在遠方

最低處也在——

水是不會改變去向的，它將耗費

更長時間，把這些不速之客

變成孤島，或者暗礁

（簡明，原名張國明。詩人，評論家，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逝世于2019年8月21日。著有詩集《高貴》《樸素》《大隱》《手工》等15部;評論隨筆集《讀詩筆記》等11部;作品曾獲1990—1991年度全國優秀報告文學獎（魯迅文學獎前身）、河北省文藝振興獎、孫犁文學獎、聞一多詩歌獎、陳子昂詩歌獎，詩歌作品被譯為多種語言文字。）

編輯：耿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