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靜, 王 昭
(河海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南京 211100)
立體綠化,也被稱作垂直綠化、空中綠化或者建筑綠化,包括除了平面綠化之外的所有綠化形式,指充分利用可栽培植物的條件,選擇植物栽植并依附或者鋪貼于各種建筑物及其它空間結構上的綠化方式。常見的立體綠化形式包括墻面綠化、陽臺綠化、棚架綠化、籬笆綠化、坡面綠化、屋頂綠化和室內綠化等。
立體綠化的出現與城市化進程是息息相關的。由于大量人口涌入城市,城市土地變得越來越稀缺,為了應對單位面積人口眾多帶來的生產生活壓力,城市開始向天空要空間,高樓大廈、高架橋等基礎設施數量越來越多。面對寸金寸土的城市空間壓力,成本越來越高的平面綠化方式在城市難以為繼,立體綠化方式由于不占平面空間、充分利用立體空間的特點開始受到城市規劃的重視。
2016年國務院印發了《“十三五”生態環境保護規劃》,明確提出要大力推廣立體綠化、屋頂綠化,因此近年來國家與許多大城市一直致力于推廣立體綠化方式。許多大城市出臺了相應政策和規范,如北京市的《北京垂直綠化技術規范》、昆明市的《昆明城市立體綠化技術規范》、深圳的《屋頂綠化設計規范》、廈門的《城市垂直綠化技術規范》等,以各種方式積極推廣城市空間立體綠化。
然而立體綠化的發展現狀并不盡如人意,面臨著實施范圍過小、發展速度過慢等問題。城市中的建筑物大多還是裸露的水泥屋頂與墻壁景象,真正進行立體綠化的建筑物屈指可數。相關媒體報道的數據顯示,2013年上海市屋頂綠化率尚不足7%[1];2014年南京市屋頂綠化面積約30萬平方米,還有6 000多萬平方米的屋頂未實現綠化,屋頂綠化率僅為0.5%[2];2015年深圳市立體綠化面積接近200萬平方米,僅占1%左右,被深圳市列為立體綠化示范區的福田區,2020年預計達到的目標也不過才8%而已[3]。
目前立體綠化的研究領域主要集中在立體綠化的類型與效益分析、植物選取方向、實施技術、國外立體綠化實踐與經驗等方面。關于立體綠化發展困境的原因,現有研究主要歸結于三個因素:一是植物種類單一。如在垂直綠化中經常只選擇攀援植物,常見應用的大約只有30余種[4];二是技術的限制。立體綠化的技術標準要求較高,需要科學設計與施工,全面考慮承載力、防水、栽培基質等等問題[5];三是管理不到位。未形成立體綠化長效管理機制,養護較粗放,導致立體綠化的效果不佳[6]。針對以上原因,現有研究提出的相應解決對策包括:第一,加強對綠化植物的研究,根據各地環境條件因地制宜采用適宜栽培的植物[7];第二,發展與應用先進技術,充分吸收與借鑒國外先進經驗[8];第三,建立長效管理機制,尤其強調政府在管理中的角色與地位,如由城市建設部門成立專門機構全面負責立體綠化[9],制定規劃方案、相關規范、政策法規[10],加大財政支持與資金投入[11]等等。
雖然已有的研究成果很豐碩,但是依然有可以擴展的空間,有一個問題值得被探討:立體綠化與民眾生活息息相關,究竟立體綠化對民眾生活造成了哪些方面的影響,民眾對立體綠化方式持有什么樣的態度?已有的研究視角包括生態學、建筑學、植物學、管理學、園林設計、藝術等等學科,但是社會學視角出發的研究成果較為缺乏。筆者在實地調研中發現,盡管植物種類、技術與管理等因素對于立體綠化困境的產生或多或少都存在影響,但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受立體綠化影響的群體,他們對于立體綠化持有的態度、觀念、認知影響著實踐行動,是立體綠化發展的決定性因素。本文試圖從社會群體的角度出發,結合實地調研案例,考察立體綠化對民眾生活具有的正功能與負功能,分析社會群體對于立體綠化的態度與認知,探討立體綠化推廣陷入困境的社會原因。
本研究資料來源于筆者的實地調研。一方面筆者于2016年9~11月針對N市立體綠化情況在部分社區以居民為調查對象進行隨機問卷調查,共收到有效問卷252份,另一方面筆者在調查過程中與部分居民、相關社區負責人、物業管理人員、城管局工作人員等進行了深度交流,積累了較為豐富的調查材料。
3.1 立體綠化的正功能
功能主義認為社會是由相互依存的各部分構成的整體系統,各部分都在社會系統中承擔一定的功能,這些功能是用來滿足社會生存發展的需求[12]。從功能主義的視角出發來考察立體綠化,可以發現對于建筑物、個體生活以及城市系統都發揮著重要功能。
對于建筑物而言,立體綠化主要有四個方面的功能:一是降溫增濕,使建筑更加節能。植物的蒸騰作用可使周圍空氣降溫,立體綠化的建筑空調負荷降低率至少有10%;二是滯塵殺菌。植物在進行光合蒸騰作用的同時還可以分泌殺菌物質,即在改善空氣溫濕度的同時將粉塵吸附在葉片上達到殺菌降塵的效果;三是延長建筑使用壽命。立體綠化后的建筑因植物覆蓋避免了陽光直射,從而避免了紫外線長期照射與熱脹冷縮效應導致的建筑材料老化、損壞現象[13];四是美化建筑,具有觀賞的美學藝術價值。將立體綠化與公共藝術結合,可以形成具有美學功能的生態景觀[14]。
對于居民生活而言,立體綠化有休閑、娛樂的功能,豐富人們的精神文化生活。如屋頂花園就具備休息、停留以及觀賞這三項基本的活動類型,成為人們的休憩與活動場所[15]。一些文獻資料顯示,早在民國年間的天津,屋頂花園就是市民休閑娛樂的重要場所,很多舞場、飯店、酒會等均開設于屋頂,豐富了市民的生活[16]。
對于城市系統而言,立體綠化主要有四方面的功能:第一,節約土地,提高綠化面積;第二,緩解城市“熱島效應”,改善城市氣溫與濕度狀況。實驗表明如果城市中所有的建筑都實施屋頂綠化,城市熱島效應可以降低62%[17];第三,雨水利用和保護。屋面綠化系統可以顯著地減少雨水徑流,減少徑流總量、衰減洪峰流量與富集雨水[18];第四,降低空氣污染。植物的光合蒸騰作用能較好過濾空氣中的固體懸浮顆粒和部分氣態污染物[19]。
3.2 立體綠化的負功能
功能主義代表人物默頓認為不應該持有“普遍功能主義”的假定,即認為任何標準化的社會形式與文化形式都有積極功能,實際上在不同的系統中和針對不同的對象時,可能具有不同的功能結果,既可能有正功能,又可能有負功能[20]。立體綠化雖然具有很多正功能,但是對于公眾而言立體綠化也存在著眾多負功能,導致人們對立體綠化具有普遍的憂慮。這些負功能主要包括:
3.2.1 安全風險上升
烏爾里?!へ惪说娘L險社會理論認為在風險的界定上存在著科學理性與社會理性的分野,科學理性追求的是客觀地研究風險的危險性,而社會理性則把倫理的觀點與風險聯系起來[21]。二者既對立分裂又互相交織、互相依賴,對風險的科學研究不能脫離社會期望與價值判斷,反之對風險的社會討論和感知同樣依賴于科學的論證。
在立體綠化是否存在安全風險的爭論中就存在著科學理性與社會理性的偏差。從客觀的科學視角來看,理論上立體綠化相關的各項技術都已較為成熟,只要按照相關技術規范操作,一般不會出現安全風險。但是立體綠化技術具有較高的復雜性與系統性,例如屋頂綠化方式,存在著屋頂荷載、防滲漏、植物選擇、排水、安全、后期管理等在內的多個環節,任何一個環節出現極小的紕漏都有可能導致安全事故。在調查中就有這樣一個案例:
某社區居民李先生,熱衷于環保事業,偶然間了解到立體綠化方式。他想到自家住宅所在的樓頂正好空著,受此啟發,開始在樓頂覆蓋上一層土種植一些花草,甚至由于過去曾有耕作經歷,還種上了一些家常菜。他認為自己是在做好事,既充分利用閑置空間,美化了小區景觀,又響應了政府號召,改善了城市生態環境。但是卻被其他住戶投訴有滲水的危險,最終被物管要求恢復原狀。
這雖然是關于立體綠化安全風險的極端案例,因為李先生并不是掌握相關技術的專家,但是依然可以反映出大多數公眾對立體綠化可能存在的風險隱患有著普遍的擔憂與焦慮。
從主觀的社會認知視角來看,34%的被調查者擔心屋頂綠化會造成樓面荷載過重,從而引發塌頂或漏水等后果。尤其是住在頂樓或磚混結構為主的老舊小區的居民,擔心和顧慮更重。盡管科學理性認定安全風險極低,但是在中國當前城市房價普遍偏高,大部分人買房困難的情境下,無論多么小概率的風險事故,倘若發生在自己身上無疑會對人身安全與財產安全造成嚴重損失。因此相比于平面綠化,公眾普遍認為立體綠化的安全風險相對較大。
3.2.2 經濟成本增加
在城市社區立體綠化實踐中,主要的利益相關者包括業主群體與物業、開發商群體兩個。對于業主而言,由于立體綠化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與平面綠化相比,涉及的環節更多,技術要求更高,所以36.5%的被調查者認為立體綠化比平面綠化的經濟成本要高,需要付出更多的費用。
對于物業與開發商而言,雖然他們被普遍認為應在立體綠化推廣與管理中起主要作用,但是他們進行立體綠化的主觀意愿總體不強。一是從經濟理性的角度考慮,推行立體綠化必然要增加管理、維護成本,包括植被的維護等人工費用,以及水、電等資源的消耗,但物業與開發商在立體綠化中的收益卻很少,處于收益失衡狀態;二是從管理的角度考慮,物業與開發商期冀的是簡單且有效的管理方式,而立體綠化的管理過于復雜且存在風險。以屋頂為例,目前大多數建筑屋頂采取的是簡單的封閉管理方式,但如果推行屋頂綠化,要進行精細的后期管理,并且萬一某個環節出現問題,又會引來很多的麻煩;三是從社會關系的角度考慮,增加的經濟費用勢必要均攤到每個業主身上,物業與開發商普遍擔憂居民對此會有不滿,造成不必要的矛盾與沖突。
3.2.3 生活質量下降
立體綠化會使一些原有功能喪失,甚至帶來負功能,給人們生活帶來不便。例如目前有些住宅樓的樓頂空間被用來鋪設太陽能板,若采用屋頂綠化方式,這些空間就會被占用掉,使用太陽能熱水或發電的住戶被迫改變生活方式,會給這部分人帶來一定的麻煩。而相較于屋頂綠化,墻面綠化技術更加簡單且安全性更高,但應用范圍依然不廣。一位常年在采用墻面綠化的建筑內辦公的人員向筆者傾訴了他的困擾:“長這些植物從外面看確實還不錯,都能算是一種景觀了,但是我們在里面辦公就難受了。首先這些植物生長迅速,你看整個窗戶都已經爬滿了,遮的我們在里面根本一天看不到陽光,大白天都還要開燈。而且長得這么茂密我們也開不了窗戶,一開窗戶各種蚊蟲就飛進來了。所以從外面看我們成了一種景觀,可我們從里面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景觀了,感覺很壓抑?!笨梢妷γ婢G化也給居住者帶來了采光、蚊蟲等一些困擾,使人們在這種綠化方式建筑中工作與生活的體驗變差,生活質量受到影響。
綜上對立體綠化所具有的正負功能進行分類梳理見表1,可以發現立體綠化的正功能存在于建筑物、個體生活與城市系統3個方面,負功能則主要包括經濟成本增加、安全風險上升、生活質量下降3個方面。

表1 立體綠化方式的功能分類Tab.1 Func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mensional greening methods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認為人的需求是分等級層次的,只有在滿足較低層次的需求基礎上,才會產生更高層次的需求[22]??腕w事物的功能就是為了滿足主體的需求,所以與需求相對應的功能也是分等級層次的。功能層次與需求層次的實現路徑相同,人們只有在追求到較低層次的功能時才會繼續追求較高層次的功能,功能層次越低意味著在實踐中的優先級越高。對一項具體事物的功能進行層次排序遵循的是“功能差序格局”邏輯,“差序格局”[23]是費孝通在描述個體親疏遠近的人際關系格局時提出的概念,針對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功能差序格局”針對的是人與事物之間的關系,即個體對于功能重要性、優先性的劃分是根據與自己生產生活距離的遠近為標準。一般而言,功能層次是從個體生活領域擴展到公共生活領域,因為處于個體生活領域層次的功能直接對個體產生影響,能夠被個體直接認知與感受到,而處于公共生活領域層次的功能是間接對個體產生影響,難以被個體直接認知與感受。
以功能差序格局的邏輯對立體綠化所具有的功能進行層次排序(見下圖),由低到高的遞進路徑為安全→經濟→生活質量→城市環境。人們對立體綠化的態度與行動取向,首先會考慮涉及自身生命健康的基本安全能否保障,其次會考察關系到個體及家庭財產的經濟成本是否劃算,在滿足安全與經濟功能的基礎上,再次會考慮生活質量方面,最后才會關心個體生活領域之外更廣泛的城市系統。

圖 立體綠化功能層次圖Fig. Functional hierarchical map of dimensional greening
因此將立體綠化的功能類別與層次結合起來,可以清晰地發現立體綠化的功能對于社會公眾群體而言具有兩個特征:
第一,立體綠化的負功能在功能層次中多處于較低層次,而正功能則多處于較高層次。在表2中,某個功能層次中若負功能為主則記為符號“-”,若正功能為主則記為符號“+”??梢园l現,立體綠化的負功能集中在安全、經濟與生活質量3方面,在立體綠化功能層次劃分上處于較低的第一、二、三層次。而立體綠化的正功能中,對建筑物節能、滯塵殺菌、延長使用壽命、景觀美化以及豐富個體休閑娛樂活動兩方面的作用可以視為生活質量層次的提高,節約土地、緩解熱島效應、雨水利用、降低空氣污染等作用則屬于城市系統層次的改善,所以正功能主要集中在較高的第三、四層次上。

表2 立體綠化正負功能層次分布Tab.2 Positive and negative functional hierarchical distribution of dimensional greening
可見立體綠化的負功能主要存在于個體生活方面,而正功能則主要存在于個體生活之外的城市公共空間。在“功能差序格局”邏輯下,負功能在實踐中處于優先考慮的范疇,正功能則處于較后考慮的范疇。
第二,立體綠化的正功能大多并不具有不可或缺性,可以實現“功能替代”。功能論認為如同某個社會事實可以有多項功能一樣,有些功能也可以通過多個社會事實以不同的方式來實現,這種情況就被稱為“功能替代”。立體綠化的正功能對人們而言并不具有唯一性,人們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達到同樣效果,實現“功能替代”。如立體綠化對建筑物具有的降溫增濕功能,可以通過空調調節的方式進行替代,滯塵殺菌的功能可以通過打掃衛生、空氣噴霧等方式進行替代,甚至這些替代方式都不具有唯一性,存在著多種替代方式。“功能替代”的實現就進一步降低了立體綠化正功能的重要性,使立體綠化在人們生活中并非基礎與必要的,而成為一種生活品位、生活水平的象征,是更高層次的生活改善。
綜上所述,按照“功能差序格局”邏輯對立體綠化的正負功能進行層次劃分,負功能通常處于較低層次,是人們優先考慮的方面,而正功能則多處于較高層次,是人們延后考慮的方面,并且正功能大多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實現“功能替代”。 因此從社會公眾群體的角度出發,就會對立體綠化產生較低的價值判斷,不存在實施與踐行的必要性,從而影響立體綠化的實踐行為,使立體綠化在推廣過程中陷入困境,社會參與度嚴重不足。
當前學界普遍認為從技術與管理兩條路徑入手尋求立體綠化推廣的動力,盡管提出了許多有意義的、可操作性的建議,但缺乏從社會的維度出發進行整合。筆者認為立體綠化之所以出現困境的癥結在于社會群體的態度與認知,因此走出困境的可能出路也應該著眼于社會群體。需要將技術、管理與社會聯系起來,從社會的角度出發來探討技術、管理的改進方向,技術與管理的革新需要契合社會群體利益,改變人們進行價值權衡時的判斷,從而使人們樂于接納立體綠化方式。基于對立體綠化困境的社會成因分析,立體綠化困境的出路在于改變立體綠化正負功能的層次分布格局,有兩個可能的方向:第一個是最大程度的降低負功能;第二個是尋求較低層次的正功能。
從技術層面而言,技術的發展應該以降低負功能與尋求較低層次正功能為目標。與立體綠化相關的荷載、排水過濾、澆水施肥、防風防寒、綠化植物選擇、養護管理等技術都要在提高安全系數的基礎上不斷降低經濟成本,減輕負功能對人們的影響,消除后顧之憂,從而使人們在自身利益不受損害的基礎上才會進一步考慮實施立體綠化技術。也可以通過技術革新尋求較低層次的正功能,促使人們重新進行價值權衡。如屋頂綠化植物的選擇方面,現有的大部分用來屋頂綠化的植物對于人們而言僅具有觀賞功能,而如果可以實現種菜、果樹甚至糧食作物的話,就可以進一步給人們帶來一些經濟利益。
從管理層面而言,需要制定一系列可以降低負功能與尋求較低層次正功能的政策來引導與鼓勵立體綠化的推廣發展。在世界公認立體綠化推廣最好的德國,政府就是通過立法強制要求建筑進行屋頂綠化,并制定一系列的優惠政策來引導立體綠化發展,如采取政府和業主共同出資進行屋頂綠化的辦法,由政府補貼25%的綠化經費,以及在一些城市重點地區內對實施屋頂綠化對建筑所有權者實行5年內固定資產減輕50%的稅等政策[24]。中國在實踐過程中存在著的公共建筑立體綠化率高于平均水平的現象,其主要原因之一就在于公共建筑立體綠化的經濟成本大部分由政府或者企業等主體負擔,而不是由個體分攤,極大地減輕了個體經濟負擔。因此可以借鑒國外與過往經驗,從社會群體的角度出發制定一系列政策,如按照一定的方式由政府來進行一部分的資金補貼等,從而推動立體綠化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