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小刀

冷江

入秋，金黃的稻穗在農人手中，被有節奏地捶打，飽滿的谷粒歡騰著、跳躍著，一堆堆滾入谷倉。那是稻子從秧苗到谷粒，走完壯美的一生后最光榮的歸宿。

剩下的稻稈，不舍得扔，信手抽出一把，輕輕一繞，扎成稻草人，立在田間，像一個個忠誠的衛士，守護著收割后的田地，期待春播的再次來臨。有耕牛的人家，還不能閑著，得趁天晴，尋一處離牛棚不遠的空曠場地，挖一深洞，在地上戳一根十幾米高的杉木條子，再以杉木條子為圓心，將曬干的稻草一捆挨一捆，疊羅漢似的一層層往上，堆出一個紡錘形的稻草堆。這樣，從秋天到來年春上，耕牛過冬的草料就算足了。

稻草堆不僅是耕牛的儲備糧，更是孩子們玩樂的天堂。我們常常三五成群，圍著稻草堆排成一圈，一聲號令，所有人發狠往上爬。誰最先到達稻草堆的頂上，誰就是老大。我那時因手腳麻利，總能第一個到達草頂，享受當老大的快感。

可有一回，我最先到達草頂后，正準備接受大伙兒的膜拜時，有人跳出來造反。是隔壁的四虎，他手上拿著一把銀光閃閃的小刀片，故意舉得高高的，對我說：“你有小刀嗎？這好家伙，啥都能削！光爬得快，有啥用？你能比我的刀快嗎？”

看著那寒光逼人的刀鋒，我吸了口涼氣，自認為再快也快不過四虎的刀。我出溜一下滑了下來，不小心掉在爛泥里，弄得一身臟污。我氣呼呼地回到家，吵著母親說：“姆媽，能給我買一把小刀嗎？”

“什么？小伢子，你知道一把小刀得多少錢嗎？要好幾毛錢！我和你大辛辛苦苦一年，才掙幾塊錢，還要給你和你哥交學雜費，哪來閑錢買刀？要那玩意兒做甚？小心割了自己！”

我嘴上不敢再吵母親，可心里著實羨慕四虎。

轉眼間到了第二年正月。初三，我與母親早早出發，趕去十里外的外婆家拜年。這回拜年，不僅吃到了外婆特意給留的一罐子紅棗，還有了一個意外的驚喜，那就是小舅送了我一把小洋刀。這是一把有純紅色刀鞘的小洋刀，模樣好看，刀刃鋒銳，刀片超薄。比較起來，四虎那刀片，連個刀鞘都沒有，那能叫刀嗎 我可是高興極了，這下好了，讓四虎神氣個鳥！

從外婆家回來后，我立馬召集伙伴們，到村頭那個最大的稻草堆集合。當我亮出才到手的小洋刀時，果然鎮住了所有人。就連四虎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我的刀，嘴里還說：“啥時我也要弄一把。”我大度地讓每一個人都依次上來把玩一陣小刀。完了，所有人排隊站在十米開外，練習扔刀，看誰能率先戳中稻草頂上那塊紅布。一時間大伙兒都玩瘋了！

薄薄的秋日，漸漸消失于西邊的山巒，各家屋頂上開始冒出裊裊炊煙。相伴著飄散的是炒菜時那醉人的菜籽油香味和熬豬油的肉香，大伙兒全都吸溜著鼻子。末了，四虎領頭喊了聲“家去了”，大伙兒一哄而散，全都奔家里尋吃食去了。只留下我在原地打轉轉，怎么也找不見我的小刀了。天黑下來了，我躲在稻草堆里，不敢回家，生怕遭到父親的責罰。

這時遠處傳來母親的呼喚聲，越來越近，可我不敢出來。

田間的秋蟲拉長的調子此起彼伏，遠處黑黝黝的山林里傳來貓頭鷹古怪的叫聲。我的頭皮開始發麻，身子明顯感到寒冷，只得一個勁兒往稻草堆里鉆。

我又聽見奶奶的呼喚聲，奶奶在河對岸遠遠地打著火把，長一聲短一聲地叫著我的名字。

等奶奶的聲音遠了，我突然想起來外婆曾經講過的《狼來了》的故事，越想越害怕，漸漸有了離開稻草堆的念頭。這念頭越來越強烈，引領著我小小的瘦弱的身軀，從稻草堆里鉆出來，怯怯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終于被母親發現了，母親快步跑過來抱住我說：“傻伢，犯啥事了，還不回家？”

我哭著說：“小刀丟了。”

母親笑了：“丟了就丟了，明年讓你舅再送一把更好的給你！”

回到家，我看見父親蹲在門口抽著黃煙，并沒有像往常那樣訓我，我的擔心和恐懼才漸漸消散。

自從丟了小刀，我再也不愿和四虎耍了，心里結了個疙瘩。四虎還假惺惺地和平日一樣來找我，每回我都冷冷地拒絕他。望著四虎失落的背影，我在心里輕蔑地呸了一聲：“狗日的賊！”

到了七月份，連續多天沒下雨，四虎和幾個小伙伴仍舊在村口稻草堆玩兒。這天他弄了一盒火柴，不小心把稻草堆引燃了，根本來不及撲滅，沒出半個時辰，那么大、那么高的稻草堆，就變成了一大堆火灰。四虎和小伙伴全嚇傻了，哇哇大哭著跑開了。村主任派人調查誰放的火，幾個熊伢子死活不說。我心里恨四虎，一股腦兒添油加醋兜了個底朝天。

當天晚上，從四虎家傳來夸張的慘叫聲，我故意關上門窗，躲在被子里笑得止不住。第二天早上，母親怕火未滅盡，伸了根長長的細鐵棍撥弄火灰，撥來撥去，突然聽見一聲金屬的脆響，鉤過來一看，是一把黑乎乎的小刀。

多少年以后，我還記得四虎那一夜挨打時的慘叫聲，還有一把被火燒過后扭曲變形的小刀的樣子。

[責任編輯 徐小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