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妖

胡炎

婁曉耀是我哥們兒。

之所以說是哥們兒，是因為我們兩個在縣里的高中做過三年同學，挺對脾氣。高中畢業我考上大學，他回村務農，自此幾乎中斷了聯絡。

不過緣分這事玄機難測，六年后這小子靠著曲里拐彎的親戚關系攀上了我們單位的領導，穿了身冒牌的保安服，正兒八經做起了門衛。

婁曉耀五大三粗，遇事兒認死理、愛較真，做門衛還真合適。單位里兩個門衛輪班倒，一個值白班一個值夜班。老韓頭兒60多歲，夜里沒精神，老打瞌睡，所以婁曉耀不該值夜班的時候也替老韓頭兒值班，用他的話說：“俺叔好意讓我來當門衛，我不能對不起他！”他口里的“俺叔”，就是我們領導，大官。

沒多久大伙兒就發現婁曉耀有個習慣，有事兒沒事兒愛唱《西游記》里獅駝嶺上那個小妖怪的歌兒：“大王叫我來巡山，巡了南山我巡北山啰……”于是，大伙兒不再叫他“曉耀”，不約而同改叫“小妖”了。

小妖巡夜時，愛扯著嗓子唱，反正單位沒人，任他瞎吼。這樣的效果，一是可以壯膽，二則等同于警車拉響了警笛，人沒到，賊先驚。這不，一天深夜他正唱著，兩個黑影鬼一樣朝圍墻奔去。小妖撒丫子追，臨了還是晚一步，兩個毛賊翻墻逃跑了。

有了這個教訓，小妖再巡夜時就不唱了，或者說，只在心里默唱；手電也不開了，腳步也放得極輕。如此這般立竿見影，一個偷單位水泥的瘦子讓他抓了個正著。拿手電一照，認識，老鄉二狗子。

二狗子被摁在地上，半張臉朝上，齜牙咧嘴地求饒：“小妖，求求你了，通融通融。”

小妖義正詞嚴：“呸！丟咱村祖宗八代人！”

二狗子被小妖扭送到派出所，事后領導把小妖大大地表揚了一番，還號召全體職工學習小妖“愛崗敬業、鐵面無私”的精神。小妖儼然是個楷模了。

這以后，小妖白天夜里更是毫不含糊，把單位看得比家都金貴。

第二年夏季的一天，領導路過門衛室，特意看了看小妖。小妖顯然缺乏睡眠，眼球上爬著血絲。領導心疼地說：“小妖呀，今天你就回家休息吧，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明天再來。”

小妖感激地鞠了個躬，目送領導氣宇軒昂地走進辦公樓。

這晚子夜時分，一個黑影屏聲斂息地在機關大院里游蕩。忽然，一絲奇怪的聲響傳來。黑影側耳聽了片刻，便躡手躡腳地向聲源靠近。聲音來自一個隱蔽的角落，在一棵高大的白楊樹下，單位頭號大美人劉婷婷的豐田普拉多正在有節律地晃動。奶奶的，這是進了盜車賊呀！黑影一個箭步沖上去，瞬間打開手電，同時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斷喝。一束熾白的光柱穿過車玻璃，落在兩個赤條條的身體上。登時，黑影傻眼了！

很快，上面那個光屁股胡亂套上衣服下了車，對著手電連連作揖：“老韓，大伯，你就當什么也沒看見，天一亮你銀行卡上就會收到兩萬元。請你老人家高抬貴手……”

黑影熄了手電，喑啞地叫了聲“叔”。領導也傻眼了：“小妖，是你？我不是給你放假了嗎？”

小妖這才知道領導今天特意給他放假是弦外有音，難為情地說：“我怕老韓頭兒夜里打瞌睡誤事，我不放心……”

“你、你、你……”領導氣不打一處來，卻又理屈詞窮。讓小妖打死也想不到的是，領導竟突然給他跪下了，一口一個“大侄子”地哀求道：“大侄子，你就原諒你叔吧，這事兒爛在肚子里也不能說。你要是跑了風，你叔這輩子就完了！”

小妖沉默了半晌，只說了幾個字：“叔，你缺德！”

鐵面無私的小妖這次終于徇私舞弊了。領導給他加了薪，可他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整天做賊心虛似的，蔫頭耷腦，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

年底的時候，辦公室主任張八橋突然拎著禮物造訪了小妖的租住屋。小妖感動得不得了，又是酒又是菜的。張八橋環顧四壁，嘆著氣說：“你瞧瞧，連個電視都沒有，兄弟這日子怎么過的？領導很關心你，今天特意讓我來看看。這樣吧，單位正好打下了一臺電視機，晚上你就搬回來吧。”

小妖搔著腦袋：“這不合適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張八橋拿竹筷敲著菜盤子，“你要是嫌舊就算了，我們當廢品處理！”

小妖一聽這話，立馬點頭：“我要，我要。”

小妖特意準備了破床單和麻繩。下班后，按照張八橋指定的位置，把液晶電視小心包好，用麻繩捆緊了背在身上。下樓梯時一高興，又唱起了“大王叫我來巡山”。自打那次“車震事件”后，小妖這還是頭一次唱。

不料想樂極生悲，就在小妖跨出大門的時候，保衛科長和另外幾個人黑著臉把他攔下了。“公然盜竊公共財物，拿下！”保衛科長一聲令下，小妖被綁在了單位的旗桿上。

小妖流著淚，聲嘶力竭地辯解，要求與張八橋對質。不多會兒，張八橋到了，斷然否定自己說過的話。小妖委屈得直想一頭撞死。保衛科長讓人解開裹在電視上的床單，金剛怒目地說：“睜開你的狗眼瞧瞧，這是舊電視嗎？這是單位剛買回的新電視，還沒來得及安裝呢！他媽的，你還想栽贓陷害，送派出所去！”

正在此時，領導有“緊急公務”加班來了。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背著手踱了幾個來回，悲天憫人地說：“唉，小妖啊，你怎么這樣不爭氣呢？算了，看在你過去表現良好的分兒上，這事兒就不要鬧大了。家丑不可外揚啊，你走吧，不要再來了。”

我的哥們兒小妖就這樣含冤結束了他的城市生活，回鄉下去了。半年后，我去鄉下找他。結果村里人告訴我，小妖被派到山上當護林員了。這偌大的山，想找到他不容易。我決定打道回府。其實此行我只想告訴他兩件事：一是領導犯事“進去”了，順便還捎帶了張八橋；二是領導不知什么原因失去了男人雄風，四處求醫也再沒能“雄起”。

翻過一道嶺，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歌聲：“大王叫我來巡山，巡了南山我巡北山啰……”那歌唱得狂野，聽上去好生快活。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