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哲學，一種無概念的思想

［法］皮埃爾·馬舍雷

皮埃爾·馬舍雷（1938—），西方著名馬克思主義理論家阿爾都塞的弟子，“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一派的中堅力量，其代表作有《文學生產理論》《論作為一種觀念形式的文學》《文學在思考什么？》等，對現代文學理論的研究與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文學作品滲透出思想，就像肝臟制造膽汁一樣：這就像是一種體液分泌，液體的滲透、流淌和揮發。所以這些用詞都讓人想到一種連續漸進的過程，以微觀化學的規模，在文本結構的巧妙部分中，在構成文本結構的細胞網結中，以不知不覺的方式設計著這種漸進過程。緩慢積累的思辨精華漸漸堆積并集中到意義無法企及的保留地，使這種思辨精華長期以來不被人們所發覺。然后有一天，它帶著過量的意愿和滿溢的思想突然流溢出來，使它的表現顯得有些過分，甚至有些出格。這種緊抓和放松的交替使用將文學哲學始終處在過分的位置上，或與其表達相比處于缺失的位置上。文學表達從來都不采用規則的姿態，它不是有分寸有道理的論證方法，也不是得到嚴格控制的思想涌現。

這一點也可以不經過隱喻來說明：文學哲學，由于與實際生產它的寫作形式密不可分，便成為一種無概念的思想。概念的交流不需要通過構建思辨體系來完成，不需要將對真理的追求當作一種演示方法。文學文本是一種思想的駐地，而思想的呈現并不給自身插上合法的標簽，因為思想將自身引向自身的舞臺展示。這種思想“如此這般”地自我講述，充滿諷刺又毫無根據，它能說明一切，只是還不知道自身的天真和無知，也不知道其影響的局限。在產生這種思辨效果的同時，文學寫作的工作給哲學開啟了全新的前景、全新的探索領域，這些前景和領域擺脫了哲學職業人士嚴格編碼的權限：文學寫作工作在思想訓練中重新引入了一些游戲成分，這種游戲非但不會削弱思辨的含量，相反會激勵思辨走上前人未及的道路。正是在這里，文學中特有的哲學效果才得到揭示，這種效果瓦解了所有的思想體系：不管這些思想體系開始時多么具有排他性，文學會在這些思想體系之間進行復調的、共性的和分享的思考活動，這種思考更多地屬于圖像和陳述敘事大綱的自由流通，而非經過嚴格安排的演繹結構。

（摘自《文學在思考什么？》 ，譯林出版社，題目為編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