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議個人破產制度在我國的構建

劉東

摘 要：個人破產制度在破產法中占據著重要地位，我國建立個人破產制度勢在必行，這不僅是學習其他國家的經驗，也是適應我國經濟發(fā)展的要求。僅建立個人破產制度不能充分發(fā)揮作用，需要個人信用制度、財產登記制度和其他制度的配套運行，應當先建立其他制度，在時機成熟時將個人破產立法提上日程。

關鍵詞：個人破產制度;破產法庭;財產登記制度;個人征信

一、個人破產制度概述

在羅馬共和國時期，債務人欠債不還會受到嚴重的肉體懲罰，甚至會付出生命的代價。到公元前313年，Poetelia法廢除了債權人將無法償還債務者賣為奴隸的權利，但是囚禁不能償債的債務人的行為仍被允許。歐洲中世紀時期，擁有眾多港口的意大利的商品經濟領先于同一時期的各個國家，在商品經濟的推動下，意大利在吸收羅馬法的基礎上創(chuàng)立了商事破產制度，比較典型的有1244年的《威尼斯法》，1343年的《米蘭法》，還有1415年的《佛羅倫薩法》。這三部法律的共同特點在于把商自然人作為破產制度適用的對象，并規(guī)定了完整的破產程序。1250年以后的西班牙破產法《七章律》與羅馬法不同，《七章律》規(guī)定的破產制度不僅適用于商人，也適用于非商人，也就是一般人破產主義。法國的破產法立法思想與意大利一樣，二者都采用了商人破產主義，但是到1967年也改為一般人破產主義。而英國則直接規(guī)定一切自然人均可以破產，并確立了免責主義，對符合一定條件的破產人免除其不能償還的債務。

個人破產制度源于古羅馬，于中世紀在意大利和英國得到完善，1978年美國將消費者破產納入破產法標志著個人破產制度已經成為現代破產法的重要組成部分。縱觀世界各國破產法的發(fā)展歷程，可以發(fā)現破產制度最先適用的對象都是個人，這是因為公司等經濟組織晚于破產制度誕生。中世紀歐洲的商品經濟環(huán)境下，數量龐大的商人作為市場主體，容易產生債務危機，于是商自然人破產制度就出現了。隨著各種經濟組織的出現，尤其是近代公司的出現，商業(yè)活動更加頻繁和復雜，企業(yè)法人破產制度也隨之誕生。以上這些國家的破產法發(fā)展軌跡是從商人破產主義逐漸過渡到一般人破產主義，這是簡單商品經濟發(fā)展到成熟資本主義經濟的結果。一般人破產主義逐漸得到確立，這其中深刻的緣由仍值得探究，但是基于人類文明發(fā)展的共性，我們正在大力發(fā)展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應該也能夠容納一般人破產主義，而且當前我國各基層法院積壓了大量以自然人為被執(zhí)行人的案件，個人破產制度的缺失使執(zhí)行難的堰塞湖無法及時有效疏通，給人民法院的工作帶來帶來很大壓力。至于具體的框架設計，則需要根據我國國情，輔以配套設施才能有效構建。

二、我國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必要性

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立法目的在于促進競爭、鼓勵創(chuàng)新、寬容失敗、保障生存，并通過自由財產和免責等制度激勵財務失敗的債務人積極融入社會，創(chuàng)造財富，學界支持的理由多種多樣，主要由以下幾種觀點。

（一）規(guī)律說

從英美法系和大陸法系的立法進程來看，破產法的立法模式主要有四種。各種模式的發(fā)展趨勢是從商人破產主義向一般人破產主義、折中主義過渡，這是破產法的發(fā)展規(guī)律，從商事活動逐漸擴展至普通民事活動。我國目前的破產法更接近法人破產主義，其他經濟組織進行破產清算可以參照破產法程序。商人破產主義隨著經濟的發(fā)展已經不能完全滿足實際需要，原來采取此模式的意大利和法國也已經改用一般人破產主義。按照破產法發(fā)展的規(guī)律，將個人或者自然人納入破產范圍，不僅是回歸破產法的本源，也是順應經濟發(fā)展的要求。

（二）平等說

這種觀點的主要內涵是市場經濟最大的特點是公平，同樣是市場經濟的參與者，不能只允許企業(yè)法人等商主體有權破產，任何市場經濟活動的參與者，都應當受到平等對待。對于一般人而言，不允許其破產，會使其在無力還債的情況下陷入生存困局，這不利于釋放市場活力，無法形成充分的競爭環(huán)境，不利于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持久健康發(fā)展。

（三）國際接軌說

該學說主要是基于當年中國加入WTO而提出的理由。在中國加入WTO后，國際貿易更加頻繁，缺乏非企業(yè)法人的組織體的破產制度將不利于我國對外經濟貿易的發(fā)展。例如，當國外非企業(yè)法人主體在中國設立的分支機構經營困難，無法償還債務的時候，該如何保障我國的債權人利益;或者中國非企業(yè)法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并且資不抵債，面臨著國外主體的民事訴訟，又該如何解決債務危機。

以上學說自有其道理，但是更為重要的原因則是個人破產制度對于債權人和債務人的保護功能。民間個人欠債，往往是最先找到債務人并且有一定手段的債權人容易獲得清償，行動慢的幾乎得不到清償，這對于其他債權人來說明顯不公平，同樣都是債權，甚至是有擔保的債權，都會被人捷足先登，這不是我們的價值取向，我們希望同一順位的債權人得到公平的清償。個人破產制度能夠將債務人從無休止的訴訟中解放出來，使債務人獲得新生。否則，債務人一旦有一些財產，便被法院強制執(zhí)行，這樣竭澤而漁的做法會使債務人難以翻身，個人破產制度給予了債務人重生的機會。

此外，還有觀點認為，合伙企業(yè)破產后，普通合伙人仍應承擔無限連帶責任，這就涉及到自然人破產問題;個人獨資企業(yè)也可以參照適用破產法，可能對債權人承擔連帶責任;其他非法人組織不具備獨立人格，其破產能力如何界定，是否應向自然人延伸，這些問題共同指向了個人破產，因此在我國建立個人破產制度具有必要性。

三、我國建立個人破產制度的可行性

當前學界的主要聲音是大力支持建立我國的個人破產制度，應當發(fā)揮后發(fā)優(yōu)勢，開明而積極的推進個人破產法的完善。但也有不少學者和群眾持反對意見。反對意見的主要有：

（一）傳統(tǒng)道德觀念的革新

即使允許個人破產并且免除無法償還的債務，也無法達到相應的效果，因為中國人在心底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現在法院一紙判決免除債務人的債務，試問有多少人能心甘情愿接受判決？強硬推行的后果就是人民群眾不認可法院的判決，私下仍繼續(xù)討債，甚至激化社會矛盾，給社會帶來巨大的不穩(wěn)定性。這恐怕不是我們的價值取向，任何一部法律或法律制度的誕生，必須擁有供它生存的土壤，脫離實踐基礎的法律違背客觀規(guī)律，甚至可以稱其為“惡法”。

對于以上觀點，筆者認為，傳統(tǒng)的道德觀念固然重要，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針對的是有能力償還欠款的人或者將來有能力償還欠款的人，對于背負沉重債務，還款無望之人，債權人也只能抱著追回多少是多少的心態(tài)。假如允許債務人破產，除了免除無法償還債務，債權人還可以與債務人達成和解，給予債務人一定的寬限期，讓債務人走出泥淖，這對于雙方而言則是雙贏的選擇。

（二）個人財產登記制度和征信制度的逐步完善

目前我國的財產登記制度主要包括不動產登記制度、機動車登記制度，而個人存款和理財產品則不能有效登記。況且，在現行民法總則和物權法、合同法的規(guī)定下，代持協(xié)議為法律所認可，一旦當事人通過他人代持房產、車輛、理財產品等個人財產，有關部門將無法獲知個人真實的財產狀況。此外，通過他人代持僅僅只是債務人逃避債務的一種手段而已，還可以通過贈與、投資、虛構交易、轉移出國等方式轉移財產，雖然企業(yè)破產法針對這類行為規(guī)定了無效行為和可撤銷行為，但這可能并不適用于個人破產制度，因為企業(yè)所有的經濟往來均有會計記錄和稅收記錄可供查詢，而個人的財產轉移行為則更加隱蔽，很難查清債務人轉移、隱匿財產的行為。另一方面，個人征信已初見成效，但仍需改進，官方的中國人民銀行征信覆蓋面不足，民間的芝麻信用、騰訊信用公信力不足，中國人民銀行征信中心牽頭成立的百行征信發(fā)展緩慢，遲遲不見效果，民間兩大巨頭似乎不愿分享海量的用戶信用數據。不僅如此，以阿里巴巴和騰訊為代表的民間征信擁有大量個人信息，征信與個人信息保護邊界不清，征信的標準不一也是民間征信缺乏公信力的原因。

個人征信體系的完善應當同個人破產制度的完善齊頭并進。我國目前的個人征信制度已經比較完善，官方征信報告有中國人民銀行個人征信報告，民間有芝麻信用、騰訊信用以及在中國人民銀行的監(jiān)管指導下，由芝麻信用，騰訊征信等在內的8家市場機構所發(fā)起的一家市場化個人征信機構。在官方征信、民間征信大力發(fā)展的情況下，個人信用在這個大數據時代已經可以充分獲取，任何信貸違約都將如實反應。比較有缺憾的是財產登記制度，這一制度的推行十分艱難，因為個人有太多的方法轉移隱匿財產了，這個問題是推行個人破產制度的主要障礙。若無法獲知債務人真實的財產狀況，將無法確定破產財產，也無從對債權人進行公平的清償，所以，在推行個人破產制度之前，必須解決財產登記問題以及代持協(xié)議的問題。財產登記主要包括房產、車輛、理財產品和其他財產，這些財產大都需要實名認證，最難確定的就是代持問題，大膽設想，如果規(guī)定代持協(xié)議必須經過相關部門登記，否則不具有法律效力，這樣或許就能準確查詢債務人的財產。當然，這只是一種設想，實際操作起來可能會遇到很大阻力，畢竟代持協(xié)議已經成為部分人隱藏財富的工具。試問現實生活中哪些人需要代持協(xié)議，答案是身份上有限制的人，這類人多為公務員和黨員，他們無法像商人一樣正大光明的追求財富，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隱藏身份為自己攫取財富。這部分人就是代持協(xié)議的鼎力支持者，這也反應在公司法解釋承認代持協(xié)議的效力，筆者無法想象代持協(xié)議除了為某些群體攫取財富提供便利還有什么作用？代持協(xié)議這一問題無法解決，個人財產就無法準確認定，個人破產制度就無從建立。

（三）審判機制具有適應性

如果個人破產法出臺，可以預見的是，眾多債務人將向法院申請破產，基層法院的案件將會大量增加。現在各地基層法院的法官每年少則審理二百個案件，多則三百個案件，這已經接近法官的工作極限，基層法院案件數量龐雜，若再加入大量個人破產案件，恐怕會使訴訟愈加冗長，這不利于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爭議。

基層法院案件眾多，法官壓力大的確是不爭的事實，設立個人破產制度也會增加案件數量，但是這個問題不是不能解決。其一，申請個人破產的案件很可能與借款糾紛，違約糾紛等案件重合，原先審判之后交由執(zhí)行法官執(zhí)行，難以執(zhí)行的則積壓下來或者終止執(zhí)行，若設立了個人破產制度，則是在執(zhí)行不能的情況下提供了一條解決的路徑，增加了一套程序而已;其二，法官人手有限，可以大量錄用助理法官，或者專門設立個人破產法庭，在專任法官的領導下，指定律師作為管理人，這些都是解決辦法。

反對進行個人破產立法的觀點有一定的道理，筆者也認同部分理由，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個人破產制度就不能實施，而是應該審慎考察，穩(wěn)步推進，逐步建立起各種配套制度，為個人破產法營造良好的運行環(huán)境，在社會經濟發(fā)展到一定水平時再全面推行。

綜上所述，雖然目前我國施行個人破產制度存在很多障礙，但是大部分都可以解決，唯一的難點在于債務人財產的認定，比如債務人采用代持協(xié)議等方式轉移隱匿財產，如果以后能解決好這個問題，那么個人破產制度將得以順利施行并發(fā)揮重要的作用。

四、個人破產制度基本框架的展望

（一）在基層法院設立破產法庭

可以預見的是，建立個人破產制度之后，將會有大量的個人破產案件涌入基層法院，如果不設立專門的破產法庭，人民法院將不堪重負。因此，可以考慮在基層法院設立破產法庭，管轄企業(yè)破產案件和個人破產案件，這樣從制度上對破產法的應用就形成了統(tǒng)一。破產法庭的在決定是否受理個人破產案件時應當比受理企業(yè)破產案件更加嚴格。另外，民事法庭審理個人債權債務糾紛過程中對于當事人提出的破產申請，經審查后也可以轉移到破產法庭進行審理。此外，針對執(zhí)行庭積壓的個人債務案件中的還款無望的部分，也可以應當事人的申請轉移到破產法庭進行審理。

（二）嚴格設立申請個人破產的條件

個人破產條件的規(guī)定十分重要，寬松的條件會成為個人規(guī)避債務的手段。美國采取的是較為寬松的個人破產制度，這與其社會福利保障水平密切相關，發(fā)達的資本市場形成了偏重于債務人保護的模式。我國目前仍屬于發(fā)展中國家，社會保障與福利水平與美國仍有差距，偏重保護債務人模式不適合我國的國情。現行破產法規(guī)定的企業(yè)破產條件是不能清償到期債務并且資不抵債或者明顯缺乏清償能力，對于個人則不能這么寬泛的規(guī)定，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原因多種多樣，有的是生意失敗，有的是遭遇重大疾病或意外事件，還有的是因為失業(yè)而失去收入來源，法律無法規(guī)定所有的情形，但是可以規(guī)定負面清單，比如規(guī)定以下情形不予受理：1.過度消費而不能清償到期債務的;2.隱匿、轉移資產惡意逃避債務的;3.其他故意陷入債務困境的情形或惡意逃避債務的。債務人向法院申請后，法院應當及時審查債務人是否符合破產條件。

以上是債務人申請自己破產的情況，而債權人也應當有權申請債務人破產。這種情況債權人一般是無法憑借自己的努力獲得清償，或者是發(fā)現債務人有清償其他債權人的可能，這種情況下，只要有證據證明債務人不能清償到期債務，便可以受理申請，接受債權人的申報，對所有債權人做出公平清償。

（三）小額破產程序

與小額訴訟程序類似，小額破產程序的設立目的也是為了簡化程序、提高效率。可供參考的立法例有香港、日本的個人破產制度中的小額破產程序，對于破產財產比較少的，債權債務關系清晰的案件，采用更加簡單、快捷的程序來對債務人進行破產清算或者和解。日本的標準為破產財產不足100萬日元，香港的標準為破產財產不足1萬港幣。至于具體的程序設計，可以從受理時間、債權申報時間、清償時間上簡化。

（四）破產管理人

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律所、會計師事務所對于企業(yè)破產案件趨之若鶩，因為破產企業(yè)能提供相當可觀的破產管理費，企業(yè)越大，破產管理費越高。但是在個人破產案件中，可供清算的破產財產往往很少，個人不像企業(yè)法人擁有眾多的固定資產和無形資產，這時恐怕沒有專業(yè)人士愿意擔任個人破產案件的管理人。面對這種小額破產案件，可以考慮建立專門的個人破產公司，由其擔任破產管理人。采取公司化的管理人運作方式可以提高破產效率，并且降低成本。

（五）規(guī)定較長的債務免除考驗期

債務免除考驗期在德國被稱為“良好行為考驗期”，德國在其個人破產法中規(guī)定了6年的考驗期，即除了需要將未豁免財產悉數移交破產管理人以外，還要求債務人必須盡自身最大努力找到合適的工作，以此作為免除債務的先決條件。該項規(guī)定的首要目的在于提高債務人的償付比例，其次在于督促“誠實但不幸”的債務人盡快擺脫財務危機，也在一定程度上防范某些群體濫用個人破產制度逃廢債務。德國在確立債務免除機制時十分重視先決條件，要求債務人必須證明自身確實有資格及有必要獲得這種救濟。我國個人破產制度的構建也應當引入“債務免除考驗期”，在移交所有財產以后，債務人仍需盡最大努力工作或者創(chuàng)業(yè)，當然，在其重新獲得財富時仍舊可以豁免償還債務或者僅需償還部分債務。這樣的構造一方面能提高債務人的償還能力，另一方面也鼓勵債務人走出債務泥潭，重新參與經濟生活。

除過以上五點展望，還需關注個人破產制度構建的順序與范圍，我國是典型的城鄉(xiāng)二元經濟結構，在構建個人破產制度時應當先在部分城市開展試點，待取得一定經驗后再考慮在全國范圍實行。2019年10月9日，浙江省溫州市中院聯合平陽縣法院召開了全國首例具備個人破產實質功能和相當程序的個人債務集中清理案件。這是一個重要的開端，未來將會有更多的個人破產案件出現，個人破產制度也將逐步走向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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