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先生

秦先生抽煙袋子，到哪兒都帶著，上課要五指敲桌板，眼睛看著屋后的墻。學問大、有情操，總用花草做文章，在教室里很少笑。

秦先生去秦樓楚館，還去戲班子看戲，看戲也不真看，左右各一漂亮姑娘，凈跟她們說笑了，一笑，臉上跟菊花似的，皺紋就開了。大家都知道秦先生是教書先生，知識分子，有“錢”途，所以就允許他賒賬。老板娘總笑嘻嘻的，熱情招待秦先生。

秦樓楚館外頭是賭場，可秦先生從來不賭。每每有老鄉在戲臺前看見他，他總是端著茶碗，摟著姑娘，有時不摟，跟幾個熟人說笑著，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

他來本地時間久了，也有了一些積蓄，上課總要扶一扶眼鏡。聽他說，那是日本制造的，珍惜的很。我懷疑他是否真的是近視，總之，秦先生的小日子越來越滋潤、水靈了。

秦先生總共換了四個煙袋桿兒，有一個刻著花紋的，發出幽幽的紫光。這把煙袋桿兒在秦先生手里待了兩個年頭之后，秦先生就不再教書了。

有人說秦先生師風不良，秦先生在屋里，隔著窗子，沒人看見秦先生什么反應。學生們先是驚愕，后來都平靜下來，包括我在內，接受了秦先生的離開。

秦先生離開后大家依舊叫他秦先生，秦先生依舊每天要泡鐵觀音茶，晚上依舊拿著煙袋桿兒邁著方步從街頭走到街尾，依舊經常往秦樓楚館、逛戲班子。

只是沒再來過學校。

后來有那么一段黑暗歲月，秦先生的四個煙袋桿兒、手表都被搶走了。秦先生的眼睛透過眼鏡讓人感到陌生，有熟人說秦先生瘦了，秦先生也不理會，徑直往前走，秦先生自己也覺得自己像是老了。

那他還去秦樓楚館聽戲嗎？自然要去的，只是多是聽戲，認真地聽戲。過了冬，又過了年，秦先生看起來沒那么精神了。秦先生手里總像是要摸什么東西，大家都知道是煙袋桿兒。我常想，他若還在教書，是不是都敲不動桌子板了。

秦先生頭發白了，老板娘卻好像一點兒也沒老，她不許秦先生賒賬了，每次都要一五一十地算好價錢。結算以前欠下的賬時，老板娘手里的算盤，噼里啪啦的，像戲臺上敲的響鼓。

又過了一個冬天，秦先生病了，病中就想他那煙袋桿兒，死前，友人找來一根煙袋桿兒，秦先生捏在手里頭，又給拋出去，把眼睛閉上了。

親戚嫌這煙袋桿兒不吉利，撇到林子里去了。

秦先生無兒無女，喪事是親戚給辦的。下葬那天老校長也去了，我也想去湊熱鬧，可教書先生不讓我走，我只好作罷。這位先生精瘦，也端茶碗，好像教書先生都愛喝那苦葉子。

作者簡介：李靜一，女，吉林省實驗中學2017級學生，長春市朝陽區作家協會會員。愛好廣泛，擅長寫作、舞蹈，曾獲全國校園征文比賽獎項。所作《秦先生》《杜先生》等民國人物系列小說廣受贊譽。

（責任編輯 陳增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