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生處

從大峽谷仰望陰陽山，陰陽山是堵高墻;從陰陽山俯瞰大峽谷，大峽谷是道裂縫。

懸崖邊上有間木屋，住著一位老頭和他的孫女阿薰。懸崖下有一個村莊，還有一所小學。

谷底有一條公路，爺爺說它叫沿邊路，阿薰爸媽就是從這條路坐班車去打工的。阿薰不知道廣東是什么地方，但她知道班車是專門給出遠門的人坐的。每當看見班車停在橋頭上，阿薰就幻想爸媽突然從車上下來，然后跑上山，撲進家門把她抱起來狂親。這個幻想已在她腦子里出現過無數次，她還在不斷完善細節。原先是爸媽撲進家門后狂親她一陣，后來加上爸媽還拿出玩具給她玩，再后來又加上爸媽還拿出好東西給她吃。最讓她向往的，是她躺在爸媽懷里邊吃零食邊玩玩具。她的幻想越來越美好，已到了完美無缺的地步，只等著爸媽回來兌現。

峽谷上空經常冒出白云。有時白云動蕩不已，好像洶涌巨浪，把陰陽山吞沒了。云氣滲進屋里，屋里漂浮著一層乳白色，這時阿薰就覺得自己是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人。有時沒有一絲風，白云靜靜地平鋪著，門前出現了一個無邊無際的云湖，阿薰感覺自己變成了小仙女。阿薰更喜歡自己是一只鴨子，一只快樂的鴨子，在寬闊的云湖湖面上拍打著翅膀游到對面妖皇山去，或者順著大峽谷游到東面弄蒙山去。總之，她是一只十分快樂的鴨子，在云湖上游來游去。

別以為阿薰是山里人沒見過鴨子戲水。木屋旁有一股泉水，爺爺在泉邊挖坑蓄水，阿薰可以到坑里游泳。阿薰高興得大喊大叫，不停地拍打著水面。爺爺買來幾只小鴨，她把小鴨放進水里。小鴨在水坑里游得不亦樂乎，她看得不亦樂乎，似乎小鴨子的快樂就是她的快樂。阿薰經常跟小鴨子說話，“知道你們的爸爸媽媽為什么不帶你們游泳？他們都去打工了！”

爺爺給阿薰編了一個小背簍，只能放得下幾個玉米棒。爺爺還給她打造了一把小鋤頭，鋤刀只有巴掌那么大。晚春下了兩場透雨，到了山里種玉米的時節，爺爺種玉米去了，阿薰也開始種她的玉米。她的玉米地就在房子兩側，這是爺爺特意留給她的。她背著小背簍，揮起小鋤頭，挖出一個小坑，撒下幾粒玉米，然后蓋上一層浮土。接著再挖出一個小坑，再撒下幾粒玉米，再蓋上一層浮土。她還不會種直線，橫不成行豎不成列，但是幾天后每個小坑都長出了玉米嫩芽，一兩個月之后玉米苗竟然比她高了。山風吹來，玉米葉子搖搖擺擺，似乎在向她招手，她就跑過去和一棵棵玉米擊掌，一棵也不少。

木屋兩側有小路通向遠方，每次踏上小路，阿薰都是一步三跳。有時她滾到路上，把自己染成土黃色，叫爺爺在遠處看不到她的存在。她經常躲到洞里，突然躥出來嚇得爺爺把抱在腋下的豬菜都扔掉了。路邊有番石榴果，她經常爬上去摘來吃。番石榴沒成熟的時候堅硬干澀，但是阿薰的牙齒很鋒利，從不擔心咬不動。

陰陽山之所以叫陰陽山，是因為它陰晴無常。每到下雨天，阿薰只能在屋里玩。屋子很小，家具很少，但是絲毫不能限制她玩耍的想象力，幾張椅凳就可以給她玩上一天。她把一把椅子放前面，后面擺上幾張凳子。她坐在一張凳子上嘴里嘟嘟叫，這個玩法叫坐班車，她可以坐上班車去廣東找爸媽。她把兩把椅子并排放著，然后把一個小凳子一會放到這個椅子上，一會又放到那個椅子上，這個玩法叫爸媽背孩子……只是這樣玩著，她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和屋外的雨水一樣滴答個不停。這時候，爺爺也只能靜靜地看著她。爺爺知道，阿薰想爸媽了。

阿薰很想去學校讀書。她喜歡站在懸崖邊看山下學校的小朋友升國旗。如果看見小朋友在打球，她還懂得跟著大家歡呼拍手。如果聽到美妙歌聲傳來，她就跟著哼唱，她竟然跟著學會了幾首歌。

新學年到了。開學前一天，爺爺帶阿薰下山報名，校長已經把阿薰的名字記下了。阿薰記得，校長問阿薰用什么名字，爺爺說叫陶美麗。校長就說這個名字你們苗族孩子用得太多了，都分不清誰美麗誰不美麗了。校長想了想說，改叫陶幸福吧，城里人在網上淘寶貝，我們山里人在山里淘幸福。阿薰突然問，校長什么叫幸福呀？校長想也不想就說，有爸媽陪伴的孩子是幸福的，能上學是幸福的。阿薰一聽，卻兩眼淚汪汪的。

開學已幾天，卻不見爺爺送自己去學校。阿薰催促爺爺，爺爺說爺爺老了，帶你去報個名就腰酸背痛好幾天，只有你爸媽才接送得你。阿薰發起了脾氣，跑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天突然下起了雨，阿薰被淋成了落湯雞，第二天就發起高燒。爺爺用了很多種土藥才讓她稍微退了燒，但她的情緒卻一直低落著。

時令已是中秋，玉米地一片金黃。一天早晨，爺爺出門收玉米去了，阿薰卻不去收她的玉米，而是站在懸崖邊朝學校瞭望。這天剛好是周一，學校正在升旗，阿薰看見同學們在操場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國旗升起的時候，阿薰和大家一起挺立唱國歌，儼然自己就是一名學生。

云霧突然冒出來，越聚越多。這時候大峽谷沒有一絲風，白云靜靜地平鋪在木屋前，形成一個無邊無際的云湖。太陽剛剛冒出半個頭的時候，湖面出現了一條金光大道，從太陽之下一直延伸到阿薰的腳下，筆直又平坦，還熠熠生輝。露出云層的陰陽山妖皇山，在霞光的映照下五彩斑斕。大道上邊，是通明透亮的天空，靜謐而深遠;大道兩邊，是潔白的湖面，平靜而圣潔。阿薰明白了，這條金光大道是專門為她鋪設的，以迎接她走向遠方和幸福。阿薰站了起來，揚起小臉和兩只小手，旋轉了幾圈身子，她美麗的百褶裙立馬像花朵一樣綻放，她感覺自己就要飛起來。她毫不猶豫地走向金光大道。她山泉一樣清澈的眼神，白云一樣圣潔的面龐，都洋溢著幸福。她堅信，只要踏上這條金光大道，她就能走向幸福。金光大道的另一頭，搭載著爸爸媽媽的幸福班車正疾駛而來……

微篇妙品責任編輯 李彬彬

→ 農永光 1988年開始創作，有數十篇文學作品發在多種報刊。現為廣西那坡縣作家協會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