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樹，還在故鄉

桑樹、楝樹、烏桕，這些老樹，還在故鄉，但它們的枝葉和筋脈、花朵和果實，穿過時間的塵埃，盛開在我心中。

桑樹賦予我深情

老家門前的那棵桑樹，對我而言，不僅僅是一棵樹，更像是一位親人，賦予我歲月的深情。

那棵桑樹臨水而生，據說，是太祖母栽下的。太祖母我沒見過，但只要一看到這樹，仿佛似曾相識。

常常，我摸著桑樹那像生鐵鑄就般隆起的筋和縱裂的紋，不禁想起與桑樹相伴的一幕幕。

暮春，青色的桑葚被春光染成鮮紅的胭脂，又經雨水的滋潤變成鮮潤的紫紅，粒粒碩大，顆顆飽滿，千粒萬顆，壓枝低垂，引得樹下的我們口舌生津，恨不得大快朵頤。“蹬蹬蹬”，手腳并用，如猴子般靈巧，三下五除二就騎在樹椏間，左摘右采，忙的不亦樂乎。選一顆最大最紫的，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拋物線后，不偏不倚正好落進嘴里。那種愜意的香甜流遍全身。

吃飽了，我也不愿意下來，騎在樹枝上聽布谷鳥鳴叫，看天上的白云溜走，一朵又一朵，從村子上空，溜到鄰村的上空，再溜到天邊去……小伙伴們在枝椏間抖落一串串笑，這串串笑又轉瞬在河面泛起串串漣漪。桑樹收藏著我們童年最美的笑聲。

盛夏，天地如一個大蒸籠，熱得透不過氣，桑樹就成了我的避暑勝地。橫在水面的那根粗枝椏，成了我的樂園：選個最舒服的位置，倚枝而靠，頭頂是濃密的枝葉，腳下是清涼的池水，從口袋里摸出早就準備好的小石子，貼著水面打飛鏢，輕盈的石子貼著水面疾飛，“咚”的一聲落進水里。

還記得有次扔石子累了，我就爬到最粗壯的枝椏間看小村的風景。清涼的微風，沁涼的湖水，不知不覺中，綿綿的睡意襲來，我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奶奶焦急的呼喊聲，原來天已黑。這場景，后來一次次在夢中出現，那桑樹，仿佛是久別重逢的故人。

仲秋，和三五同伴在桑樹下“刷刁子”，這是打發時間的最好方式。秋水漾漾，波光瀲滟，刁子魚在水草間穿針引線，追逐嬉戲。“刷刁子”是技術活，比的是眼疾手快，“刷”的一聲入水，再“刷”的一聲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刁子魚被刷起到岸堤。同伴們把刁子魚一字兒擺開，雀躍歡呼，好不熱鬧。這份純粹的快樂，亦和桑樹連在一起。

如今，我在校住宿，陪伴桑樹的時光越來越少，但只要一想起它立在池邊的模樣，歷歷往事就倏地浮現。

楝樹芬芳了心情

緊拽著春光的尾巴，河堤上臨水而居的楝樹開花了。紫絲暈粉綴鮮花，綠羅布葉攢飛霞，那珠光寶氣的美，祖父怎么看都不夠。

鷓鴣聲里，祖父來到河堤的楝樹下放羊。河堤肥沃厚實，是落葉、草根、雨水天然混合的膏泥，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腥味。那腥味，令與泥土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祖父沉醉。

羊群老遠就嗅到青草的鮮嫩之味，不約而同地飛奔過來，撲哧撲哧，草汁橫流，染綠了羊的嘴唇，惹得羊也幸福得撒歡打滾，翹著的胡須指向青色的蒼穹，羊兒們樂得“咩咩咩”地叫個不停。

祖父背靠著楝樹，面前放著一只和他同歲的方凳，方凳上擺著下酒菜：炸花椒葉，臘豬肝，還有小酒杯，斟滿老酒。祖父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捏著豬肝，抿一口酒，醇香;咬一口豬肝，臘香;再來一口花椒葉，清香。三香滲透，祖父眉眼含笑。

酒至半酣，偶然抬頭，老祖父發現，天空像一個倒扣的藍花瓷碗，盛滿了如綢緞的湖水，干凈亮堂，一片寧靜安詳。

放眼望去，天青色之下，是一壟壟的秧苗，它們踩著節氣的鼓點，分蘗、拔節、抽穗、揚花、授粉、灌漿、結實，最終釀成千頃稻花香。

正想著，一朵楝花隨風而下，落到了祖父的酒杯里，愜意又生動。

那蓬勃芬芳的楝樹，在春光的河流里，呈流淌奔涌狀。滿樹的楝花來佐酒，祖父再飲一口，承謝楝花之盛情厚意。

烏桕蓬勃了生活

就像有故事的人，很多老樹，到了初冬，別有韻味。

譬如銀杏。筆直挺拔的樹干，明黃如金的葉片，昂揚著氣勢，蓬勃著金黃，雍容華貴，宛若一幅成熟飽滿的金色畫卷。

譬如曠野里的樹。粗壯的樹干，皸裂的樹皮，馳騁的樹枝，遒勁的風骨，突兀又霸道，安靜又凜冽，滄桑無限，古意無窮。

烏桕也是如此，立冬一過，色彩格外絢麗。喜水的它，澤畔而生。往往樹身橫斜水面，湖中倒影，點綴紅墻黛瓦，遠遠望去，如一幅西洋畫，美得令人雀躍歡呼。

這歡呼，驚落了一片又一片葉，從枝頭遁入冬水，又寫就一闕宋詞。幾只內搭白襯衣外穿黑色燕尾服的喜鵲，背著手悠閑地在枝頭踱步，心滿意足地觀冬景。

你方唱罷我登場，喜鵲走后麻雀來，它們停滿枝條丫窩，聳肩抖脖，成了滿樹靈動的花朵，商量著開圣誕晚會。

奔跑的頑童，踩踩滿地的落葉，“撲哧撲哧”地響，抖落一串笑。

路過的行人，駐足贊嘆，或選擇好的角度，拍下美景，或安坐，喁談嘯歌。

最愛顯擺的莫過于白鵝。七八只白鵝在水面擺成倒置的扇面形，紅腳蹼仿佛是寬闊的船槳，翅膀就是鼓起的船帆，像一朵又一朵碩大的白蓮浮在水面。它們忽左忽右，忽東忽西，羽毛潔白稠密，在陽光下猶如軟緞一樣閃閃發亮，時不時還高歌一曲，音調高亢。

更多的時候，烏桕與其水中的倒影深情凝望，彼此點贊，一抹浮影，氣象萬千。

烏桕染醉初冬，風雅頌賦比興寫滿了枝枝丫丫。三千多年的歌聲仿佛穿越時空響在耳畔：南有樛木，葛藟累之。樂只君子，福履綏之……

程怡荷：華中師范大學第一附屬中學高一（15）班學生

指導老師：高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