踮起腳時天很藍

趙澤宇

我是一個來自農村的孩子，我的家從我記憶里開始就很破。那個時候天很藍，童年是怎樣度過的我不知道。關于童年，是由幾個片段組成的，水災中漂浮的牲畜、饑荒里裝著野草根的籃子、爺爺臉上那些沉默的皺紋，以及，盤旋著上升的，燃燒著的紙錢。

爸爸媽媽他們去了一個叫城里的地方。我記得只有過年的時候我才可以見我的爸爸媽媽一面。聽說我兩歲時來了一場大水，奶奶說家里的兩頭豬都被淹死了，那段時間，我的嘴里總是苦的，是草根的味道。每天我都和爺爺奶奶在一起，在村里的小學讀著一二三四，只是記得每天都和爺爺在田間漫步，和奶奶一起腌咸菜，那時我們每天的菜。最常吃的窩頭，這幾天奶奶越捏越小，晚上睡覺的時候奶奶常給爺爺說：老頭子，家里糧食又不夠了......爺爺總是會聽到這句話時睡過去，爺爺根本沒睡，因為第二天他的臉上的皺紋總會深一些。

突然有一天家里來了一群人，他們的胳膊上標著紅衛兵。他們把爺爺綁了起來，說爺爺是地主，可我每天只是跟爺爺奶奶去土地上挖土豆，地沒多大啊！

到了晚上，爺爺鼻青臉腫的回來。奶奶立馬給爺爺燒熱水敷傷口，一邊敷，奶奶在掉眼淚，“造了什么孽，爹一輩子沒做過壞事，誰家不夠吃了都去幫一把，從來沒虧欠過家里的長工”。

“哭啥啊，俺一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怕啥！”爺爺最見不得奶奶哭，他曾說奶奶當時家里窮，吃不起飯了把她嫁給爺爺做童養媳，爺爺說要一輩子疼奶奶，爺爺一抻腰板，“嘶～”，爺爺頭上的皺紋扭在一起。奶奶扭過身子，抹了把眼淚說：“你趴下，我給你拔個火罐。”

火罐剛拔上，門就被踹開了。“還拔上火罐了，走資派，臭老九！帶走。”他們涌上來，把爺爺背上的火罐胡七八糟的扭下去，就架走了爺爺......

幾天后，他們說爺爺不在了，我怎么也不會相信，爺爺明明身子骨還硬朗，為什么會這樣。

奶奶托人把爸爸媽媽叫回來，可村長說爸爸在城里說他和爺爺要劃清界限，絕對不回來。

奶奶哭了一晚上，第二天給爺爺收拾好，便下葬了，奶奶在爺爺的墳前說：“老頭子，你別怪兒子，他也是迫不得已”，奶奶抱著我說：“你爹是為了你好，你也不能怪他”。

之后的每一天，我在學校都在被所有人鄙視，他們說我是小地主，他們用石塊砸我，我不敢告訴奶奶，就連老師也每天對我冷冰冰的，我常會去村里的河邊，想一頭扎進去，但我轉念一想，奶奶要怎么辦？我不能，爺爺是好人，他一定不是什么地主。我相信爺爺。

連著幾年，爸爸都沒回來。后來有一天，爸爸突然回來了，他說：“娘，爹平反了”。奶奶扇了爹一巴掌，“不孝子，你還知道回來！”

奶奶讓爸爸扶她去爺爺的墳前：“老頭子，我就知道你會有這一天，你看看，終于咱能抬起頭做人了！”，奶奶指著爸爸，“給你爹跪下”。

“爹，兒子回來了，兒子不孝。”爹跪在了爺爺的墳前，給爺爺燒了一把紙錢。

奶奶又流淚，卻又立馬回頭擦干眼淚說：“不能哭，這么高興的事，回頭你爹知道了又得說我！哈哈哈。”奶奶很多年沒這樣地笑過了。

我再次見到同學，他們還在說我是小地主，但我卻可以驕傲地說出來，我不是......

后來長大了，奶奶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了，我也到了上高中的年紀要去城里，離開了奶奶，我感覺走到哪里都是外鄉人.....

高中的第一天或許是一輩子的陰影，老師讓自我介紹時，全班人都在笑我的口音。我害怕，我走下臺時趴在座位上哭了。晚上回到爸爸在城里的家，爸爸問我眼睛為什么紅紅的。

聽到這個，我又忍不住哭起來。哭著喊著要找奶奶，要回農村，爸爸愣住了。去樓下的小賣部給村長家打電話，讓奶奶來接電話。

“妞妞，怎么了？誰欺負你告訴奶奶，奶奶打他。”

“奶奶，我想回家，我要和你在一起，他們笑話我是農村人。”

“妞妞，他們笑話你又能怎么樣。當初你爺被打成大地主，咱娘倆過的日子不也是受人冷眼嗎？”奶奶的聲音又變得沙啞了，“不管怎么樣，你都是奶奶的寶貝！”

掛了電話我在想，那個小鄉村是我所有的回憶，那里有小路，那里有奶奶，有爺爺，有窩頭，有奶奶的小咸菜......我是來自鄉村，那又怎么樣，我和他們沒有什么不同。我就是我，我不必要去活在別人的眼中。

第二天走進校園，后面有幾個男生又在議論。“你看她的馬尾辮土了吧唧的，哈哈哈哈。”“你看他那個衣服，誒呦我去。”

我的自尊又一次被踐踏，我跑到了教室，同桌叫我去辦公室，說班主任找我。

辦公室里......

“孩子，我知道你是從農村來的。心里不好受，但你要知道，現在你在這里，別人怎么看是他們的事，你只能好好學習才可以改變一切”，老師讓我坐下以后說道，“我的父母在文革中被打倒，我當時抬不起頭，我只能好好學習，你明白嗎？”

“老師，我知道，我知道要好好學習，但是他們......”

“同學不可能會永遠對你這樣，你只需要自己努力，要有自信。加油，老師相信你，你可以的！快上課了，回去吧。”

老師說的沒錯，我不能這樣下去，我要好好努力，離開奶奶時說過要給她買大大的房子。回教室的路上，我想著老師的話。進班之前，我對自己說了一句：“姑娘，加油，你可以的！”我還是梳著我的馬尾辮，穿著奶奶給我做的衣服。只是從那以后，別人的話我再沒關注過，我的成績是我最好的證明，每次站在國旗下講話時，我可以忘卻他們的嘲笑。上學的路上，我可以仰起頭，看著天空，才發現，從前顧著自卑，沒發現，這里的天空和奶奶家一樣，很藍很藍，還有小鳥的歌聲。一路走來，我成了我自己，用努力換來的自信，陪著我走入了大學。新的生活開始了......

大二那年，奶奶突然離開了人間。我不相信，我還沒兌現的承諾也石沉大海。我問爸媽人的生命注定無法把握嗎？他們說的確無法把握，但你可以自己主宰。我學著去忘記傷痛，走完了大學，進了一家不錯的單位，遇見了心上人，我沒有去回避我的農村出身，那又怎樣，我是我自己，我就是那個梳著馬尾辮的農村小姑娘。

時光在向前進，這片土地已是春滿錦繡中華。我們一步一步走向了國際舞臺。

后來的時光，退休了。這些年，我的頭上已經長出了白發，見證了新的世紀的到來。也會趕一把時髦，出國轉轉。最令人印象深的一次，是我走在外國的街上，有一個外國人指著中國人說：“你們是弱小的國家，低劣的民族。”正當我要上前時，一位中國人涌上去說道：“我們的確當初的確積貧積弱，我們忍受著別的民族的侵略，我們生靈涂炭，赤地萬里，我們受盡欺凌。那是過去，現在的我們已不是當年，我的祖國可以給我這份自信讓我現在反駁你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遇到危險，我們的國家可以來救我們，我們成為了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這些話說完，所有的中國人都在鼓掌，包括我。我看見有的人留下了眼淚。這些年，我們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現在的強大，是中國給了我們這份自信，讓我們可以挺直腰板。這是中國式自信，是中華民族之自信。我抬起頭，看著天，卻發現也是藍的。

我明白，我的家世選擇不了，但我總會等到那天，我可以昂首挺胸；人無完人，我不是完美的人，我就是一個小農村的人，別人的嘲笑與我無關，自信做我自己，用努力讓自己的自信有底氣；這片土地飽經滄桑卻仍然屹立不倒，給了在世界上每個地方的中華兒女自信，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是中國，是我的祖國，我愛你，中國！

還記得嗎，那一年，你踮起腳時的笑容很自信，天也很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