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瓜，叫瓜不是瓜

它叫野香蕉

野香蕉這個名字應該是后來才有的，其他地方是不是這樣我不敢說，起碼在江蘇的盱眙應該是。因為盱眙不產香蕉，香蕉是熱帶或亞熱帶水果，而盱眙地處亞熱帶和暖溫帶的交界處，氣候條件不允許香蕉生長。我見有人在院子里種過一棵香蕉樹，夏天葉子長了好大，也很綠，郁郁蔥蔥非常好看，只是結不出果子，還沒入冬就枯萎了，軟塌塌地癱了一地。

野香蕉長在盱眙的山里，其他地方應該也有，我猜應該是一個見過香蕉的人給它起的名。

事情可能是這樣的：一個不甘于一輩子都憋在山里的有志青年出去闖世界，外面的世界很大，讓人眼花繚亂，但在外久了還是會想家。他想父母，想一起長大的小伙伴，想老家的那條大黃狗，也想山里各種各樣的野果。這一天，他來到了南方，看到集市上賣一種黃皮的水果，彎彎的，像農歷月初夜晚天空掛著的新月，也有點像老家山里的那種野果，只是老家的那種野果更粗些，也更短些，就買了一根來吃。剝開外皮，他發現果肉都像老家的野果——白白的，潤潤的。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連口感、味道都有幾分相似，甜甜的，軟軟的，糯糯的，還有一絲嫩滑細膩，只是沒有老家野果果肉里那么多的種子。那一刻，他嗅到了家鄉的味道，他聽當地人管這種水果叫香蕉，于是，野香蕉的名字也在他的腦海中冒了出來，他覺得自己就像山里的那種野果，是山里走出來的野孩子。

當然，這不一定是事情的真相，在這種野果的原產地，比如盱眙，它還有別的名字，例如“牛腰子”“黃狗腎”。

牛和狗都是和山民們朝夕相處的牲畜，牛耕田耙地，為主人一家能夠吃飽飯穿暖衣出力流汗;狗看家護院，有時還幫助主人打打獵。確切地說，它們是主人的左膀右臂，人和動物之間的關系，已經超越了物種的界限，上升到了朋友層面。人對動物的認知程度，一點都不亞于對自身的了解，有時甚至還要更深，比如他們不一定知道自己內臟的模樣，但一定知道動物內臟的模樣。因此，當他們在山里灌木叢中，或一棵大樹上發現這種攀緣而上的藤條上，結著的野果形狀像家里牲畜的某個器官，會忍不住脫口而出“牛腰子”“黃狗腎”。

腰子和腎指的是動物身上的同一部位，最大的區別可能僅僅在于一個多用在口語，而另一個多用于書面。至于有的想到牛，有的想到狗，有可能是人的第一反應，叫它“牛腰子”的最先想到了牛，而喊它“黃狗腎”的，有可能自家的那條大黃狗此刻正跟前跟后地圍著他撒歡。

又名八月炸

相對于“牛腰子”或“黃狗腎”，更多人還是喜歡叫它“八月瓜”，這個名字點出了它成熟的季節，更確切地說，是月份。這種野果多在農歷八月成熟，所以才會有這個名字。

有段時間，我一直耿耿于懷它名字里的“瓜”字，因為在我有限的見識中，還沒有見過第二種像它這樣長在木本藤蔓上叫“瓜”的。許多瓜諸如南瓜、西瓜、冬瓜、絲瓜、黃瓜等，都是藤本植物，但它們的這根“藤”和八月瓜的這根“藤”性質不同。西瓜、南瓜、黃瓜等本質上都屬于草，一旦過了季節，長在地上的部分就要枯萎衰敗，而八月瓜是木，外形上雖然跟那些瓜有幾分像，都喜歡纏繞攀附，但骨子里要堅硬許多。

八月瓜的特別之處倒并不在于它名字里有個“瓜”字，而在于它在成熟時總把自己的腹部剖開，露出乳白色的香甜誘人的果肉。它的身上有條腹縫，從上到下，連成一線，貫通頭尾，愈近成熟愈明顯，直到完全成熟，肚皮也就沿著這條腹線砰然撐開，敞胸露懷。有個成語叫瓜熟蒂落，用在它的身上應該叫瓜熟肚裂，瓜蒂還好好地連在藤上，肚皮卻先裂成了兩半。我猜它這樣做也是為了自己的后代，它那乳白色的、味道香甜的果肉里包裹著的正是它的孩子——種子。

由于它的這一獨特舉動，它也為自己爭來了另一美名，叫“八月炸”。這個“炸”字，真是再貼切不過，用在它身上，簡直就是量身定做。

民間還流傳著一個童謠：“八月瓜，九月炸，十月摘來誑娃娃。”這首童謠的意思是，八月瓜的果期很長，從八月份開始，一直可以延續到十月份，并不是指單個的果實。而“誑”這個字，一般情況下，含有貶義， 但用在這里，是“哄”的意思。為什么要用八月瓜來哄娃娃？因為八月瓜好吃，娃娃哭鬧不停，用八月瓜哄他，他就停止哭鬧。

想吃到，必須分秒必爭

八月瓜受到孩子的青睞，也為大人們所喜歡，但并不易得。雖然它果期很長，但單個果實從成熟到收獲，時間卻很短，因為對它感興趣的可不止人類，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幾乎所有的動物都對它垂涎三尺。更多的時候，它的肚皮剛裂開，就被鳥雀捷足先登，或者被各種蟲兒包圍。所以要想吃到這種野果，必須分秒必爭，最穩妥的辦法是學宋國農夫守株待兔，在它即將成熟時在旁邊蹲守。

可能有人會說，你不會在它肚皮還沒裂開時就摘下來吃嗎？還真不行，不到瓜熟肚裂，會酸澀難當。

也正因為如此難得，八月瓜才顯得更加魅力無窮。不過，最近我在電視上看到，八月瓜也有人工栽培的了，雖然目前尚未大面積推廣，但對喜歡吃這一口的人來說，無疑是良好的開始。

中醫叫八月瓜預知子，據各類本草書目科普，八月瓜很有藥用價值，比如清熱利尿、開胃消食等，現代醫學甚至研究出它可以防癌抗癌，但似乎并無可以預知未來的記載。如果一定要給它這個名字找個出處，恐怕還得從人身上去找，要想確保萬無一失能夠吃到它，你必須要有預先知道它成熟時間的能力。

中秋節前的一個下午，在盱眙縣桂五鎮一個叫羊窩旯的山窩里，我終于見到了一棵藤上掛著好幾個咧開了嘴的八月瓜。別羨慕我第一時間趕到，因為我有“線人”，林場的職工一直幫我盯著呢。

韓開春：作家，出版自然文學系列叢書《蟲蟲》等，曾獲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冰心散文獎等獎項，曾在本刊發表過《去山里，看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