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愛因斯坦曾與蔡元培等人約定,在當年年底訪問日本之后正式訪問中國。但是這個計劃沒能實現。筆者根據各方面的資料,特別是愛因斯坦的信件,厘凊主要事件和因果關系。筆者認為愛因斯坦違約了,主要原因是愛因斯坦后來決定要去訪問巴勒斯坦,另外,同濟的斐司德額外邀請愛因斯坦演講,卻沒有明確額外報酬,而愛因斯坦與蔡元培之間也缺少及時溝通。
1922年冬天,愛因斯坦訪問日本的來回途中,都在上海短暫停留。其實,在7月份,愛因斯坦還曾與蔡元培等人約定,在訪問日本之后正式訪問中國。這個計劃最終沒能實現。在當代,戴念祖對這段歷史最早做了研究,后來胡大年也做了研究。
筆者研究了愛因斯坦本人的日記和信件,有一些新的發現。本文以此為依據,綜合其他各種資料,厘清主要事件和因果關系,最后表達筆者的看法。本文中,除了因為沒有外文文獻而引用中文文獻外,對外文的直接引述均由筆者譯自英文,括號內的注均為筆者所作。
北大對愛因斯坦的邀請
1920年9月11日,在德國訪問的前教育部次長袁觀瀾,因為聽說愛因斯坦在反相對論的混亂中有離開德國的愿望,代表北京大學校長蔡元培邀請愛因斯坦訪問中國。但是愛因斯坦沒有接受。
1921年3月16日,蔡元培訪德期間,在當時留學柏林并與愛因斯坦交往的北大物理教授夏元瑮陪同下,拜訪愛因斯坦,愛因斯坦表示他將訪問美國,當時不能到亞洲,但是樂意在不久的將來訪問中國。
在柏林留學的北大教員朱家驊代表北大繼續與愛因斯坦商討,希望愛因斯坦來講學一年。愛因斯坦說,從美國回來后,中國將是他出訪的下一站。這段交流是從朱家驊1922年3月21日的信得知。筆者判斷,這應該發生在蔡元培拜訪愛因斯坦后不久,因為愛因斯坦1921年4月至5月就去訪問美國了。
1922年3月,上任不久的駐德公使魏宸組電告蔡元培,愛因斯坦將應邀訪問日本,愿意途中訪問中國半個月,詢問條件。朱家驊3月21日的信中提到,愛因斯坦還為此事走訪了中國領事館。
3月20日,愛因斯坦夫婦舉行了一次家宴,家宴結束后,愛因斯坦告訴凱斯勒伯爵(Count Harry Kessler),他已經接受邀請去中國和日本演講,還跟夫人埃爾莎說:“既然騷亂在持續,我必須去看看東亞;我至少必須躲避。”這個信息來自凱斯勒的日記。這說明那時候愛因斯坦已經準備去中國和日本了,雖然還沒有與北大談妥條件。
3月21日,朱家驊致信愛因斯坦,說魏公使不知道他們之前的交流,北大希望愛因斯坦來講學一年,并提醒愛因斯坦,愛因斯坦曾說過從美國回來后,中國將是他出訪的下一站。又詢問愛因斯坦將去日本多久,希望他先去北京。還說中國學界將熱烈歡迎他,但會遺憾他只來兩周。
25日,愛因斯坦回信表示,以前提出的日期與其他事情沖突,建議的酬金也不夠,現在日本已用充足資助邀請他訪問四個星期,在此情況下可以再來中國兩個星期。他不知道日本方面是否堅持他先去日本,但是希望如此,因為冬天中國比日本暖和點,而訪問兩國的計劃是從11月中旬到1月初。日本首先給出了合適的條件,因此某種意義上有優先權,盡管中國的邀請在先。愛因斯坦最后寫道:
“我迫切希望能夠與您達成您完全滿意的協議,從而能親眼目睹東亞文化的搖籃。”
4月8日,蔡元培通過駐德使館回復愛因斯坦,表示熱烈歡迎,承諾北大將提供愛因斯坦在北京的食宿以及每月1000中國元。魏裒組當天就致函愛因斯坦,轉達蔡元培的回復。
5月3日,愛因斯坦回復魏宸組:
“有些國家所給條件比北大高得多,其中有一些,比如美國的幾所,已經付出酬金了。如果接受北大的條件將對這些國家不公(placing other countries much at a disadvantage):”
愛因斯坦表示愿意訪問北京大學兩個星期,作幾場演講,要求北大支付1000美元報酬,以及承擔他夫婦從東京至北京、再去香港的旅費,以及在北京的旅館費。
因為北京大學財政困難,蔡元培在取得梁啟超的承諾支持后,電告魏宸組:“條件照辦,請代訂定。”梁啟超曾經在柏林應夏元瑮之邀,與愛因斯坦夫婦共進晚餐。
7月22日,魏宸組致信愛因斯坦,表示北大接受了他的條件,并將愛因斯坦提出的條件詳細復述。還說:“北大校方因為能在北京歡迎您而高興。”
7月24日,愛因斯坦回復:“擬于新年前后到北京。”
同濟的斐司德與愛因斯坦的通信
筆者注意到,就在同一年,愛因斯坦接到了另外一個來自中國的訪問邀請。
8月15日,大數學家希爾伯特(David Hilbert)致函愛因斯坦,說他的一位老朋友柯尼希斯貝格爾(Leo Konigsberger)的女兒嫁給了在中國工作的醫生斐司德(Maximilian Pfister)博士,而希爾伯特受她委托,將斐司德的邀請信轉給愛因斯坦。以前人們誤以為,在同濟醫工學校任內科學講師的斐司德是愛因斯坦的相識。
斐司德邀請愛因斯坦在中國幾個城市演講。
斐司德的美國朋友、中華基督教青年會秘書羅勃生(Clarence H.Robertson)也向愛因斯坦發出邀請信,愿意協助愛因斯坦作巡回演講。羅勃生告訴愛因斯坦中國各地對相對論有強烈興趣,已有大量中文文獻出版,希望他在上海市府禮堂演講。筆者發現,羅勃生還是金陵大學物理系講師。
愛因斯坦8月28日給斐司德回信。此信包含重要信息,筆者根據英文版翻譯如下:
“我可能將在中國作幾場演講。迄今我已被北京大學邀請。但是鑒于中國普遍的重大內部困難,我還不知道我是否能接受邀請。我只有兩到三星期可能用來待在中國,所以(在北京之外)只能考慮沿海地區。不過現在我還不能決定,因為北京大學的事情還沒有確定。我愿意作以下的評論:
1)我不能用英語演講,但是我認識一位聰明的同事魯施(Franz Rusch),他在天津教了很多年理論物理,能勝任翻譯。
2)只考慮給有一定科學背景的聽眾作演講(醫生、工程師、教師,等等),因為根據我的經驗,完全的門外漢什么也聽不懂。
如果您堅持您的計劃,如果可能,請與北京大學協商后,將您的建議通過東京大學寄給我。你的建議要足夠詳細,讓我能夠在此基礎上做決定并確定日程。請代我感謝羅勃生的信,并告訴他我的信的內容。
非常感謝您的善意邀請。”
信中所說的中國的重大困難可能指孫中山被迫離開廣州,也可能指第一次直奉戰爭后的軍閥割據、財政困難。魯施是愛因斯坦以前在蘇黎世大學時的同事,當時是天津直隸學院的教授。
信中體現出,羅勃生與斐司德的邀請是同一件事。大概斐司德提出邀請后,作為物理講師的羅勃生愿意協助此事。
愛因斯坦本來已經確認接受北大邀請了,現在卻又向斐司德表示猶疑,而且希望斐司德與北大聯系協調一下。
愛因斯坦第一次途經上海
1922年11月13日上午約10點,愛因斯坦夫婦乘坐“北野丸號”抵達上海,14日下午3點離開上海,11月17日到達日本神戶。詳情請見筆者文章。
第一次途經上海時,愛因斯坦說七星期后來中國正式訪問,應邀去北京大學、金陵大學演講,如有時間也將在上海演講,包括在圣約翰大學。金陵大學和圣約翰大學是美國教會所辦,筆者據此推測,愛因斯坦應邀去那里演講當與羅勃生有關,考慮到羅勃生也是金陵大學物理系講師,此猜測則更為可信。愛因斯坦途經上海時的日記提到“一個中國基督教聯合會秘書”帶他去用午餐,筆者猜測有可能是羅勃生。
值得注意的是,愛因斯坦夫婦在上海的第一天,從上午抵達碼頭到出席晚宴,斐司德夫婦陪伴了一整天。
愛因斯坦訪華計劃的流產
1922年12月15日至18日,愛因斯坦在京都處理了很多信件,應當包括12月17日給夏元瑮回信:
“今日接來書,甚為欣喜。然予恐不能來北京,對于君之盛意,實異常抱歉。此次在日本,以種種原因,費時太久,游中國、印度之決心,競不能見諸事實。北京如此之近,而予之夙愿,終不得賞,其悵悵之情,君當可想象也。現以要事,急須西歸,不能與君一晤,止能函告一切,君之盛情,敬心領矣。然予甚期望,君不久再來歐洲,吾等仍可會談也。尊夫人之處,亦乞問候。”
5天之后,愛因斯坦又收到蔡元培的信。愛因斯坦第一次途經上海時,蔡元培沒有與他聯系。但是愛因斯坦離開上海后,蔡元培就開始為這封信收集多人的簽名,12月8日發出此信:
“您在日本的旅行及工作正在此間受到極大的關注,整個中國正準備張開雙臂歡迎您。
您無疑仍然記得我們通過駐柏林的中國公使與您達成的協議。我們正愉快地期待您履行此約。
如能惠告您抵華之日期,我們將非常高興。我們將做好必需的安排,以盡可能減輕您此次訪華之旅的辛勞。”
愛因斯坦12月22日回信:
“雖然極愿意有從前鄭重的約言而我現在不能到中國來,這于我是一種重大的苦痛。我到日本以后,等了五個星期,不曾得到北京方面的消息。那時我推想,恐怕北京大學不打算踐約了。因此我想也不便同尊處奉詢。還有,上海斐司德博士——像是受先生的全權委托——曾向我提出與我們從前約定相抵觸的留華的請求,我也因此揣測先生不堅決履行前約。
因此種種關系,我將預備訪視中國的時間也移在日本了,并且我的一切的旅行計劃也都依著‘中止赴華’這個前提而規定。
今日接到尊函,我才知道是一種誤解,但是我現在已經不能追改我的旅程。我今希望先生鑒諒,因為先生能夠想見,倘使我現在能到北京,我的興趣將如何之大。如今我切實希望,這種因誤解而發生的延誤,將來再有彌補的機會。
附白:夏教授的一封信中亦提及先生此信,這信先到柏林,再到日本,在最近幾天我才收到。”
愛因斯坦所說的先到柏林的信,應該是12月17日愛因斯坦所回的夏元瑮來信。蔡元培知道愛因斯坦在日本,所以蔡的信理應是直接寄到日本;如果先到柏林,是不會這么快到達日本的。
1922年12月29日,愛因斯坦乘坐“榛名丸號”離開日本,31日11點到達上海。這次逗留由猶太人主導。1923年1月1日,愛因斯坦應邀參加了猶太人組織主辦的相對論討論會。1月2日,愛因斯坦乘坐“榛名丸號”離開上海。
1月4日,蔡元培將本文前面所錄的愛因斯坦回信譯文發表在《北京大學日刊》,并寫了個跋:
“讀右函頗多不可解的地方,安斯坦博士定于今年初來華,早經彼與駐德使館約定,本沒有特別加約的必要。我們合各種學術團體致函歡迎,是表示鄭重的意思;一方面候各團體電復,發出稍遲;一方面到日本后因他的行蹤無定,寄到稍遲;我們那里會想到他正在日本候我們北京的消息,才定行止呢?函中說斐司德博士像是受我的全權委托,曾提出什么留華的請求云云,這是我并沒有知道的事,讀了很覺得詫異。但這都是已往的事,現在也不必去管他了。我們已有相對學說講演會、研究會等組織,但愿一兩年內,我國學者對于此種重要學說,竟有多少貢獻,可以引起世界著名學者的注意;我們有一部分的人,能知道這種學者的光臨,比怎么鼎鼎大名的政治家、軍事家重要的幾什百倍,也肯用一個月費二千磅以上的代價去歡迎他;我想安斯坦博士也未見得不肯專誠來我們國內一次。我們不必懊喪,還是大家互相勉勵吧!”
雖然對愛因斯坦無比重視和尊重,但是蔡元培也表達了幾個意思:既然當初約定,沒有必要再確認;沒有委托過斐司德;“肯用一個月費二千磅以上的代價”。
愛因斯坦途經上海時期的相對論熱
除了新聞報道,在愛因斯坦兩次途經上海前后,很多報刊發表了相對論方面的文章。
1922年12月25日,商務印書館《東方雜志》第19卷第24期“愛因斯坦號”發表了10篇文章以及愛因斯坦小傳及著作目錄,以及愛因斯坦夫婦的合影,其中,李潤章的《相對論及其產生前后之科學狀況》,源自郎之萬的演講;鄭貞文(心南)的《能媒萬有引力和相對性原理》,取自石原純的演講;周昌壽的《相對性原理概觀》,分節介紹了相對論起源、特殊相對性原理(即狹義相對論)、普遍相對性原理(即廣義相對論)、愛因斯坦的宇宙觀以及外爾(Hermann Wey1)的理論(注:外爾的電磁場規范理論,當時是錯誤的,1929年外爾將其修改正確)。另外還發表了鄭貞文的科學短劇《愛之光》,用人物石佩姒女士和泰漠先生代表空間和時間。
《申報》在歲末的星期增刊中刊登北大教授丁巽甫演講、劉元斗記錄的《愛因斯坦以前之力學》,在年初的星期增刊中刊登諾德曼(Charles Nordman)的《人類思想界之大革命》(陶孟和翻譯)。1922年《科學》第7卷第11期的“科學新聞”介紹當時世界各地在當年9月21日日全食期間再次檢驗相對論預言的光線彎曲,提到南印度的科代卡納爾(Kodiakanal)天文臺、英國的格林尼治皇家天文臺、美國立克(Lick)天文臺、西澳洲的珀斯(Perth)天文臺,以及荷蘭-德國聯合遠征隊和加拿大多倫多大學遠征隊的情況。
1923年1月7日《大陸報》刊登利克天文臺臺長坎貝爾(W.B.Campbell)的文章《科學家拍攝日食照片證實相對論》,詳細介紹了他率領克羅克(Crocker)遠征隊前往澳大利亞瓦拉爾觀測的情況。瓦拉爾的日食時間最長,達5分19秒,而且晴朗無云。
商務印書館還于1923年元且在《申報》刊登廣告,說明該館“備有幾本相對性原理的書籍”,包括周昌壽《相對律之概念及其由來》、周昌壽和余祥森合譯《康德和愛因斯坦的時空觀》、周昌壽和余祥森合譯《愛因斯坦和相對性原理》,鄭貞文編譯《最近物理學概觀》、聞齋譯《相對性與宇宙》、費詳譯《通俗相對論大意》、張哲甫譯《相對論的根本思想》。
在北京大學,從1922年11月24日到12月13日,丁巽普等7人作了7次相對論方面的演講,其中12月2日,夏元瑮講解愛因斯坦及其學術。他還應北京高校和報紙之邀,在歲末年初頻繁講演愛因斯坦、相對論和現代物理進展。
當時在中國,相對論不僅是作為一個物理理論,更是作為一個新思想在傳播,因此自然引起尋求思想解放的廣大知識分子的強烈興趣,參與推介工作也不僅有相關專業的工作者如許崇清、李芳柏、任鴻雋、文元模、張貽惠、夏元瑮、周昌壽、魏嗣鑾、鄭貞文、高魯、王崇植等等,還有其他知識分子,如張崧年(申府)、王光祈(若愚)、楊杏佛、徐志摩、陶孟和等等。周恩來曾將愛因斯坦相對論與馬克思主義相比擬,王光祈和李大釗等人一起成立了少年中國學會,并推薦了毛澤東和趙世炎。魏嗣鑾也加入并推薦了張聞天。
愛因斯坦為何取消訪華計劃
對于這個問題,當年《民國日報》曾提出兩個原因。第一,愛因斯坦要去耶路撒冷擔任新成立的希伯來大學校長。第二,日本人盛傳北大經濟困難,無法承擔愛因斯坦訪華費用。戴念祖提出第三種原因,認為愛因斯坦訪日期間有了新的物理見解,所以將別的事擱置起來,證據是愛因斯坦后來在船上完成一篇論文,發表于1923年3月。但是正如胡大年注意到的,愛因斯坦并未急著趕回德國,文章發表時還未回到德國。胡大年提出第四個原因,而且認為是最主要原因,是雙方缺乏交流以及斐司德要求愛因斯坦用英語演講,從而造成雙方誤解,并從根本上歸結于軍閥混戰造成的阻礙科技文化發展的大環境。在缺乏交流的情況下,北大財政困難導致愛因斯坦懷疑北大的踐約能力。所以這個原因實際上是與第二個原因相通的。胡大年調研了北大財政困難的具體情況,特別是,當時軍閥割據,北京政府拖欠高校教師的工資達數月之久。
筆者注意到,最初日本以兩千英鎊等條件邀請愛因斯坦訪問四周,兩周在東京,兩周在其他地方。但是事實上,他在日本待了六周。筆者整理了他在日本的實際行程,他在東京待到12月1日,然后在若干城市頻繁活動到12月14日,總共四周,與最初的計劃完全相符。從12月15日起,在日本的活動大多比較休閑。
無論是愛因斯坦7月24日給中國的答復,還是他第一次途經上海時所說,都表明他將于七個星期后,即新年前后,來中國正式訪問。按這個時間安排,就不存在他給蔡元培回信中所說的“將預備訪問中國的時間留在日本”這個問題,蔡元培的信12月22日到達,稍晚,但是并沒有遲到。
所以嚴格來說,愛因斯坦確實違約了!
筆者認為,雖然最初日本邀請愛因斯坦訪問的時間是四周,但是后來在愛因斯坦抵達上海之前,已經將訪日計劃延長了兩周。但是增加的活動不多,比較休閑,想必也有報酬。
愛因斯坦在給夏元瑮的信中所說“現以要事,急須西歸”應該是個重要因素。什么要事呢?西班牙之行應該本來就在計劃之中,因為1920年西班牙就對愛因斯坦發出邀請。
因此很可能愛因斯坦是將本來用來訪問中國的兩周時間轉移到了巴勒斯坦。巴勒斯坦對于愛因斯坦來說當然非常重要。他第二次途經上海時在猶太人的招待會上的致辭就集中于在耶路撒冷建設的希伯來大學。后來他在歸國途中確實在巴勒斯坦訪問了兩周,而且深深感動,猶太復國主義東道主也希望吸引愛因斯坦去定居。這與當年《民國日報》猜測的第一個原因有所一致,雖然沒有證據說明是不是被邀請去當校長。
筆者為以上推測找到兩個支持性證據。
第一個證據。1922年9月18日,愛因斯坦即將開始遠東之行時,寫了封信給瑞士駐柏林領事館說,各國向瑞士公民收簽證費。但是對在德國丁.作的瑞士公民來說,這個費用非常高,所以護照辦公室去年幫他免費獲得出境簽證,但是手續繁瑣。因此愛因斯坦要求瑞士使館給他和妻子辦外交護照,以便可以自動免除各國簽證費,而且旅行方便。為這事,愛因斯坦寫道:
“我將到日本、中國、荷屬東印度、西班牙旅行……”
沒有巴勒斯坦!因此是后來改變了旅行計劃。這事也反映,愛因斯坦當時經濟不寬裕。
第二個證據。愛因斯坦第一次途經上海,告訴德國駐滬總領事悌爾(Fritz Thiel),他覺得有必要接受巴達維亞(Batavia)的邀請,因此懷疑能否履約在中國作演講。巴達維亞就是荷屬東印度(現在的印度尼西亞)的首都,也就是現在的雅加達。愛因斯坦對悌爾的話與上面他向瑞士領館提到荷屬東印度一致。愛因斯坦也沒向悌爾提到巴勒斯坦!
事實上,愛因斯坦返程途中,不但沒有去中國,也沒有去荷屬東印度或巴達維亞,而是去了他對瑞士領館和悌爾都沒有提到的巴勒斯坦。這說明“現以要事,急須西歸”確實是指他對之有責任心的巴勒斯坦。
而且愛因斯坦對悌爾的話顯示,愛因斯坦第一次途經上海時,已經有點在中國和荷屬東印度之間糾結,說明即使不去巴勒斯坦,他對于能否來中國訪問,私下已經動搖了。所以愛因斯坦取消訪華,除了巴勒斯坦的邀請,還有次要原因。這個次要原因與報酬有關。愛因斯坦當時對自己應得的報酬是在乎的。北大最初開出的報酬比較低,后來又發生財政困難,這些情況確實容易使愛因斯坦擔心北大能否兌現報酬。他8月28日給斐司德的信中提到“中國國內普遍存在的重大困難”,就有試探之意,至少表露了不確定。
斐司德和羅勃生的額外邀請在這個問題上節外生枝。愛因斯坦12月22日給蔡元培的回信中說:
“上海斐司德博士——像是受先生的全權委托——曾向我提出與我們從前約定相抵觸的留華的請求,我也因此揣測先生不堅決履行前約。”
其中斐司德所說的請求是什么?胡大年說是斐司德建議愛因斯坦用英語演講這件事。筆者不同意,因為語言問題不會是關鍵,總歸可以有人將愛因斯坦的德語翻譯成英語或中文。事實上,愛因斯坦8月28日給斐司德回信中已經提出由魯施來翻譯。
所以筆者推測,這個“與我們從前約定相抵觸的留華的請求”就是在北大之外再作演講這個事情本身。結合愛因斯坦8月28日給斐司德的回信來判斷,斐司德和羅勃生邀請愛因斯坦在上海和南京作演講,看樣子沒有明確說明報酬問題,否則愛因斯坦給斐司德回信時不會不提。愛因斯坦回信中一方面表示不確定,一方面又建議斐司德與蔡元培商討,實際上就是要將訪問中國的計劃重新統籌規劃。沒有資料表明斐司德有沒有按愛因斯坦的建議與北大聯系。但是蔡元培1月4日的跋表明,他沒有給斐司德任何委托,他們之間也沒有對愛因斯坦訪華進行協調。斐司德沒有主動向愛因斯坦表明他與北大無關,所以他所邀請的愛因斯坦在上海和南京的演講似乎成了北大報酬覆蓋的額外工作。而在北大沒有代表在上海與愛因斯坦見面的情況下,斐司德也似乎成了蔡元培的代表。所以愛因斯坦覺得與以前約定相抵觸。
愛因斯坦不是輕易答應作演講的。事實上,當時有小道消息說,旅滬德國人對作為猶太人的愛因斯坦很冷淡,為了辟謠,德國總領事悌爾曾試圖安排愛因斯坦第二次來上海時,去同濟作演講,但是沒有收到愛因斯坦回復。不過也應該看到,雖然愛因斯坦對于訪問中國有所動搖,他依然對外表示七星期后來華訪問,給蔡元培的回信也反映出他還是在等蔡元培的音信的。愛因斯坦雖然重視應得報酬,但不是惟利是圖,如果蔡元培在愛因斯坦第一次途經上海時與他有所聯系,或者及時與愛因斯坦再次書信確認,很可能愛因斯坦在必須去巴勒斯坦的前提下,12月15日就會離開日本來中國訪問兩周,即使不能滿足斐司德和羅勃生的額外要求。但是他五周內沒有收到中國的信息。收到蔡元培來信時,在日本只剩一周了,而且12月24日還將有一場公眾演講[7],所以只好放棄去中國訪問。
總結而言,愛因斯坦取消訪華的原因,首先是要在回程中訪問巴勒斯坦,然后是同濟斐司德發出額外演講邀請,卻沒有明確額外報酬,也沒有聯系北京大學做協調安排,加上在當時全世界都知道中國財政困難的情況下,北大也沒有再次與愛因斯坦聯系確認,一方面使得愛因斯坦不能確定約定報酬能否兌現,更使得斐司德似乎成了北大代表,其額外要求也就成了北大報酬覆蓋的額外工作。
從蔡元培為12月8日致愛因斯坦的信征集簽名,和他發表愛因斯坦回信時所寫的跋,可以看出他的拳拳之心和對愛因斯坦的無比重視。愛因斯坦最終未能正式訪華是歷史的遺憾,然當年孜孜追求科學真理的前輩,永遠令人敬重!
[1]戴念祖.愛因斯坦在中國.社會科學戰線,1979(2):74.
[2]戴念祖.上海、愛因斯坦及其諾貝爾獎.物理,2005,34(01):0-0.
[3]Hu D.China and Albert Einstein:The reception of the physicist and his theory in China,1917-1979.Cambridge:Harvard University Press,2005.
[4]胡大年.愛因斯坦在中國.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6.
[5]Einstein A.Collected Papers of Albert Einstein,Vol.13.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2012.
[6]Eisinger J.Einstein on the Road.New York:Prometheus Books,2011.中譯本:艾辛格.愛因斯坦在路上.上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7.
[7]施郁.1922年的今天,愛因斯坦在上海灘做了些什么?.知識分子,2017-11-13;施郁.愛因斯坦在上海和日本.科學,2019,71(2):40-45.
[8]許步曾.愛因斯坦的兩度訪滬.上海檔案,1991,5;許步曾.尋訪猶太人.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7.
[9]劉鈍.革命,科學與情愛.科學文化評論,2004,1(4):107-125.
[10]施郁.98年前的今天,誰一夜成名?.知識分子,2017-11-7;施郁.百年前的柏林人愛因斯坦:成名、政治、旅行.科學,2019,71(1):47-52.
關鍵詞:愛因斯坦 ?訪華計劃 ?蔡元培 ?斐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