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茶文化歷史悠久,內容豐富,從歷史角度看,茶被西方人稱為“一片東方小樹葉”,它直接影響了中國國運的興衰和社會發展民族植物學為茶文化研究提供了跨字科的研究手段和方法,栽培茶的起源、茶的傳統知識和茶的信仰文化與傳播文化等,是進行茶文化民族植物學研究的重要切入點。
茶文化是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有文字記載的茶文化自《爾雅》算起已有二三千年的歷史,茶文化由中華各民族共同創造,是中國對世界文明做出的重要貢獻。有關茶文化的研究,從古至今,文人、墨客、商賈、禪道、普通黎民百姓多有著述,流傳也較廣,茶道文化的實踐更是中國人生活中最常見的社會與文化現象。然而,對茶文化的科學探討和研究唯科學界較少涉足,僅見于文學藝術、商界和傳統中醫藥學、農史學等領域的部分學者的論述,其原因之一就是缺乏研究茶文化的科學方法。民族植物學作為一門研究人與植物相互作用的學科,為茶文化研究提供了一種科學的手段。
自然界的植物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和地位越來越受重視,當今科學界談論的熱門植物話題之一是影響世界的七種重要植物,即茶葉、咖啡、煙草、甘蔗、罌粟、橡膠和金雞納樹(cinchona tree)。19世紀以前,中國是世界上唯一的茶葉出口國,茶的世界貿易全靠中國,因而引起西方列強掠奪侵略的強烈欲望。由于貿易的不平衡,英帝國主義在19世紀上半葉對中國發動了兩次鴉片戰爭,迫使中國淪為半殖民地的悲慘境地。歷史證明,當時被西方人稱為“一片東方小樹葉”——茶的重要性遠遠超出了作為一種天然植物飲料的地位,而直接影響到國運的興衰和歷史的轉折。因此,全面認識和深入研究包括茶和其他許多重要植物在內的天然植物資源所具有的經濟價值、生態價值和文化價值,不但必要且十分重要,茶文化的研究應當引起我國科學界的高度重視,并深入研究。
從民族植物學的觀點來看,探討茶文化是基于人類與茶樹長期相互作用的過程及其結果。筆者認為,茶文化的民族植物學研究應從栽培茶的起源、茶的傳統知識和茶的信仰文化與傳播文化這三條主線展開。
栽培茶的起源
應用民族植物學方法研究栽培植物起源,在國內外已獲得若干重要進展。美國、墨西哥、秘魯、印度等國家在馬鈴薯、玉米、薏仁米、印度豆薯(Flemingia tuberosa)等栽培植物方面,以及我國學者近年對水稻、柑橘、蕎麥、蘋果、荔枝等野生近緣種的調查研究等方面,都取得了重要進展。我國青年學者陳進于2003年完成的成果“栽培茶的起源與遺傳多樣性的研究”,運用民族植物學方法對大葉茶栽培的起源進行了深入研究,結果發現云南南部瀾滄江中下游地區的布朗、佤、德昂、哈尼等民族極有可能是世界上最早栽培大葉茶的民族。2014—2016年間,裴盛基等應用民族植物學方法對瀾滄江中游鳳慶縣及云縣境內栽培茶和野生茶的分布和民族民間傳統知識進行調查研究,為大葉茶栽培的起源提供了更多的科學資料。
栽培植物的起源是研究人類農業文明起源的重要內容。運用民族植物學方法研究栽培茶的起源,是從栽培茶的原植物、原生境、原住民族人手,進行實地考察,獲取研究憑證和翔實可靠的第一手信息與數據,再結合歷史文獻考證得出令人信服的科學結論。確定栽培茶起源的重要依據有栽培茶的野生近緣種(wild relative?species)分布狀況,栽培茶遺傳種質資源的多樣性和民族茶文化的豐富性等。
近年來,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的民族植物學研究團隊在云南調查研究中,發現栽培茶及其近緣種共計10種,其中7種為栽培半野生種,即茶(Camellia sinensis var.sinensis)、普洱茶(Camellia sinensis var.assamica)、大理茶(Camellia taliensis)、德宏茶(Camellia sinensis var.tehungensis)、禿房茶(Camellia gymnogyna)、厚軸茶(Camellia crassicolumma)和大廠茶(Camellia tachangensis var.tachongensis),它們在分布區被作為制茶原料進行傳統利用;山茶屬中系統演化親緣關系相近的野生茶包括:大苞茶(Camellia grandibracteata)、毛萼廣西茶(Camellia kwangsiensis var.kwangnaica)、梳齒大廠茶(Camellia tachangensis var.remoteserrata)3種野生種。這10種植物在親緣關系上與栽培茶相近,可認定是栽培茶的近緣種。云南分布有如此豐富的栽培茶近緣種,這在世界上是獨一無二的,它為研究栽培茶起源提供了豐富的資源。
現代分子生物學,特別是DNA技術和基因組學的迅速發展,為遺傳多樣性研究提供了新方法。然而,民間分類知識體系的研究同樣能為現代遺傳學研究提供重要依據和佐證。云南鳳慶和云縣白鶯山等地的民族植物學調查表明:在古茶群落的分布區有野生大理茶和栽培茶的不同品種。當地民族早已建立了傳統的茶樹分類系統,將野生和半野生的茶樹稱為“本山茶”(如大理茶種)、“大山茶”(如大理茶);而將外來引種栽培的茶分為“勐庫茶”(如普洱茶)、“叢茶”(如茶)、“紅苞茶”(如大理茶;、“栽培大山茶”(如大理茶)、“栽培本山茶”(如大理茶)以及阿維茶、黑條子茶等。許多民間分類的依據,或者是茶樹的生物學特性,或者是文化特征(即文化物種)。而茶樹的遺傳多樣性,則包括從野生種到不同栽培種、變種、地理小種和種群的遺傳差異。因此,多學科研究茶文化的途徑是值得倡導的科學方法。
對于栽培茶起源的研究,從民族文化人手十分必要。民族語言是一個重要標志,考古資料表明,湖南馬王堆出土的公元前168年的簡文和帛書中已有“捐”“槚”的記載,據考證,“捐”“槚”就是古代最早對茶的稱謂。之后又有“荼”和“茗”之稱,直到近代仍在沿用。在云南大葉茶核心產區的瀾滄江中下游地區,種茶最多的幾個民族群體的民族語言中“茶”的名稱中均有一個“臘”(La)字,比如佤族把茶叫作“臘”,布朗族和德昂族也叫“臘”,彝族叫作“臘披”(Lapi),傣族叫作“椰臘”(Yela)等茶在種茶民族中的發音恰恰對應了栽培大葉茶的原產地民族的分布及其遷徙歷史,以及他們的種茶歷史。
民族文化與栽培茶起源的關系,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民族生存環境及其生計方式,茶樹自然分布于亞洲熱帶亞熱帶常綠闊葉林地區,是典型的森林樹種,最早認識和馴化茶樹的民族應是長期生活在這一地區的森林民族。考古學和民族學研究表明,瀾滄江中下游廣大地區早在3000年前,就生活著熱帶山地森林民族族群——百濮民族,即現今的佤、布朗、德昂等民族的祖先,以及哈尼、彝、基諾、拉祜等民族。這些民族的生計方式都是建立在森林植物資源及其環境容量的基礎之上,直到半個世紀以前,他們還高度依賴包括刀耕火種在內的各種森林農業生產方式,同森林里常見的茶樹及其近緣種間有著密切的關系,他們在長期的生產和生活實踐中積累了極其豐富的利用茶樹植物資源的知識,為野生茶樹的人工馴化奠定了發展基礎。
茶的傳統知識研究
民族植物學的核心內容是研究人類過去、現在和未來利用植物的傳統知識(traditional knowledge)。這里所講的傳統知識是指由民間創立和積累的知識,有別于科學知識(scientific knowledge),科學知識是由專門的研究機構創立和發展起來的知識,傳統知識和科學知識這兩大知識體系都是人類社會創立和發展起來的寶貴財富。有關利用茶的傳統知識在我國民族民間特別豐富,居世界之首。
傳統知識作為文化表達的載體,廣泛存在于社會生活和生產實踐中。1992年在巴西里約通過的《國際生物多樣性公約》正文第8條“就地保護”第(j)款中明確規定:“依照國家立法,尊重、保存和維持土著和地方社區體現傳統生活方式與生物多樣性的保護和持久使用相關的知識、創新和做法并促進其廣泛應用”,這里所講的知識就是傳統知識2002年在匈牙利布達佩斯召開的世界科學大會上通過的《科學為可持續發展服務》的宣言里,對傳統知識做出的表述是:“傳統知識是認識、解釋和表意的精密復合體,是一種文化的綜合體,存在于語音、名稱、分類系統和資源利用、實踐和精神信念及世界觀之中。”世界知識產權組織在官方文件中對傳統知識做出的界定是:“傳統知識是指基于傳統所產生的文學、藝術或科學作品、表演、發明、科學發現、外觀設計、標志、名稱及符號、未公開的信息,以及一切其他工業、科學、文學或藝術領域內的智力活動所產生的基于傳統的革新與創造”?!盎趥鹘y”是指代代相傳,屬于特定人群或地域,并不斷隨環境變化而發展的知識體系、創造、革新和文化的表達。因此,傳統知識就是傳統的科學認知和實踐所產生的知識,是文化的載體。2014年國家環境保護部正式發布了題為《生物多樣性相關傳統知識分類、調查與編目技術規定(試行)》的公告,為生物多樣性相關傳統知識的分類調查提供了進一步的科學和政策依據。上述這些國際法、國內法規和國際科學界的共識,為茶的傳統知識的科學評價提供了基本依據,也為茶的民族植物學研究提供了支持。
茶的傳統知識內容相當豐富,包括從野生茶的利用、野生茶的引種馴化、人工栽培、制茶工藝技術,到將茶用于醫療保健、飲料、食品、染色、制造業原料等。不同地區、不同民族和不同歷史時期,人類對茶的利用也不盡相同,隨傳承而發展和創新,從民族植物學的觀點來看,人類對茶的利用的傳統知識是動態發展的知識,是隨著時間、空間的變化而變化的知識。茶的民族植物學研究包括與茶文化相關的人類利用茶的傳統知識,研究方法從記載、描述、定性分析到定量分析,都已經比較成熟。在民族民間利用茶的傳統知識調查、整理、編目和定性描述方面,一般采用民族植物學調查的“5W”法。這是民族植物學研究的經典方法之一,代表民族植物學訪談調查中的5個關鍵問題,即什么植物(What),誰是利用者(Who),什么地方的植物(Where),何時利用(When),如何利用(How)。通過訪談,獲取憑證標本和相關傳統知識的信息,進行定性描述和民族植物學編目,對研究地區有關茶的分布、利用狀況進行描述和評價。
為進一步分析取證量化傳統知識,還可采用民族植物學的定量研究方法,包括:利用價值指數(UV)、文化價值指數(CV)、食用文化重要性指數(CII)、信息一致性指數(ICF/F1C/IAR)、相對重要性(RI)、相對引用頻率(RFC)、一致性水平(FL)、知識豐富性指數(KRI)與知識共享性指數(KSI)以及Jaccard指數(JI)等民族植物學定量分析方法。
研究茶的傳統知識對茶樹資源的可持續利用和茶葉新產品開發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自1980年代以來,普洱茶逐漸在國內外茶葉市場上流行成風,其主要原因是由于普洱茶的原產地——云南,利用大葉茶作為制茶原料,并采用傳統制茶工藝生產普洱生茶和普洱熟茶,使得普洱茶的色、香、味品質和營養保健價值等得到市場高度認可,從而使原產地傳統栽培茶樹的方式——森林茶園得到保護和發展,逐步改變了人們對云南大葉茶產區一度推行的所謂改造“低產茶園”(即森林茶園)的錯誤認識和不當的價值評價,這一認識轉變十分有利于云南茶樹資源的可持續利用。與此同時,近年來,茶的新產品開發也從民族民間傳統利用茶的知識和方法等原創知識中獲得了創新的線索和源泉,比如,已摸索出普洱熟茶加工新工藝,大大縮短了原先自然存放熟化的時間;利用佤、布朗、拉祜等產地的民族民間制作茶醬[當地民族通稱其為“緬”(Mian)]的傳統知識,加快了現代茶膏等速溶茶產品的開發;借鑒西雙版納傣族民間用普洱大葉茶湯浴面和護膚的傳統知識,開發出山茶系列護膚美容產品等,都是一些成功事例。
茶的信仰文化與傳播文化
從古至今,我國的茶文化信仰歷史悠久,古籍中記載“神農嘗百草,一日遇七十毒,遇茶而解”,這雖是民間廣為流傳的美言與神話,然而茶的“解毒”功能值得深入研究,傳統醫藥中所指的“毒”并非現代藥物的“毒性物質”或“毒性藥物”,而是泛指對人體有害的代謝物質。我國民間對飲茶的信仰中,賦予了茶很多的“解”或“祛”功能,如飲茶能解渴、解乏、解困、解酒、解油、解暈、祛火、祛口中蔥蒜異味等,這都是民間的飲食文化信仰和藥食保健信仰。在精神文化層面上,人們以茶待客,以茶會友,以茶敬祖乃至佛教、道教、民族民間宗教中的敬茶禮茶,向朝廷貢茶,在寺廟或修道之處禪茶等,都是因茶而興起的民族傳統信仰文化。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茶的信仰文化與中醫藥文化、飲食文化、養生文化等同樣,聞名于中外,成為我國傳統文化資源的重要組成部分,理應珍視和傳承,也值得深入研究,進行科學合理的解讀。民族植物學在這一領域的研究至今少有人涉足,值得探索和研究。云南種植茶民族的茶文化在信仰層面的歷史和現狀尤其值得研究,西雙版納布朗族傳統信奉“茶神”“茶祖”,并按傳統規制進行祭拜,至今仍然流行。鳳慶、云縣一帶產茶區有傳統“斗茶會”的習俗,相當于當今的茶展、茶博會,人們用民間的傳統方法和標準,評選優質茶產品和制作工藝,并在競選過程中充分享受茶,為當地各族人民帶來了精神文化享受和樂趣,成為當地民間傳統文化生活的重要組成部分。
茶文化從中國到世界的傳播也是中外文明交流史的重要組成部分,值得深入研究。在我國云南和四川產茶地區,以及西藏、青海、內蒙古、新疆等草原地區,自唐朝以來就有“茶馬互市”和“茶馬古道”的存在,這不僅是各民族間物產貿易交流的歷史見證,也是不同自然資源環境地區間的“生計互補”方式?!安桉R互市”在云南其他地區同樣存在,還有“茶糧交換”的生計互補形式,如西雙版納山地種茶民族,從山上森林茶園里采得茶葉,來換取位于河谷壩子里傣族栽種的稻米,以補充山地糧食生產的不足,減輕了山地刀耕火種對森林砍伐的影響。
自古以來,茶葉就是“一帶一路”的重要交易物資,中國茶葉遠銷至中亞、南亞、東南亞、西非、北非、歐洲等地,茶葉是世界范圍內傳播和流通的重要物質。18世紀英國東印度公司把中國茶樹引入南亞殖民地的印度東部和斯里蘭卡,主要生產紅茶,從而逐步取代了中國茶葉在世界貿易中的主導地位;之后,中國茶葉大多行銷于國內和沿邊貿易,“一帶一路”傳統進口中國茶葉的國家進口茶葉的態勢仍經久不衰,形成了中國茶文化與這些地區的文化互鑒的良好態勢,也說明中國傳統茶文化在“一帶一路”國家的交流傳播和影響具有很強的適應能力和很高的接受程度。特別受歡迎的是在東南亞和東亞地區盛行的綠茶和普洱茶,在中亞、南亞和阿拉伯地區盛行的普洱茶緊壓生餅和熟餅,以及中國紅茶等。中國茶葉及其伴隨的茶文化,在“一帶一路”國家交流傳播的歷史是不同文明之間交流互鑒的歷史;不同經濟體之間的生計互補和經濟互惠歷史,實現了不同文明因交流而豐富的結果,這種因互鑒而發展的互利互惠的例證,值得民族植物學家應用跨文化交流和資源環境生計互利的方式,開展深入研究,為推動“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做出更大貢獻。
中國茶文化歷史悠久,源遠流長。茶文化研究具有從物質到非物質文化多個層面的豐富內容,需要多學科共同研究。目前,從民族植物學的角度研究中國茶文化尚處于探索階段,筆者提出栽培茶的起源、茶的傳統知識和茶的信仰文化與傳播文化研究等方面,作為茶文化的民族植物學研究的主線,并不意味著僅僅局限于這些方面,茶文化的其他方面,諸如茶樹生態文化、茶葉民俗文化、茶藝文化、茶商文化、制茶工藝文化,以及“一帶一路”茶文化、茶文化比較研究等,都值得深入研究,都將促進中國傳統優秀文化的弘揚和發展。
[1]裴盛基,淮虎銀.民族植物學.上海: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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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國際生物多樣性公約.2014.https://www.cbd.int/doc/legal/cbd-zh.pdf.
[6]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部.生物多樣性相關傳統知識分類、調查與編目技術規定(試行)(公告2014年第39號).北京: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部,2014.
[7]王雨華,王趁.民族植物學常用研究方法.杭州:浙江教育出版,2017.
關鍵詞:茶文化??民族植物學??傳統知識??文化信仰??傳播文化??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