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蓓

揭開人腦學習的奧秘一直是人類的夢想。早在16世紀,就有藝術家利用雕刻作品來表達了這一設想。近年來,隨著研究方法與技術的不斷發展和完善,人類對腦的運行規律與學習機制的研究有了突飛猛進的進展,這使得科學家可以利用先進的實驗設備和儀器以動態的、無損傷的方式,直觀地觀察腦在學習過程當中活動狀態。也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門綜合了教育學、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的新型交叉學科——教育神經科學,應運而生。
基于此,近期我們的研究團隊利用華東師大心理與認知科學學院的生理心理公共實驗平臺做了幾個系列研究。其中一個研究是觀察在音樂教學過程中,不同的教學方式(一個是部分教學——一句一句教,另一個是整體教學)對學習結果的影響。實驗發現,部分教學相比整體教學,學生的學習效果、學習結果會更好,師生之間的腦間同步現象更為明顯。(Yafeng Pan, et al. Interpersonal Synchronization of Inferior Frontal Cortices Track Social Interactive Learning of a Song [J]. NeuroImage,183(2018):280-290.)
隨著腦科學研究技術的不斷發展,未來我們更需要關注的是是否以及如何實現“從實驗室到教室”的轉化,即將實證結論應用到真正的課堂,從而更好地關注在真實教育情景中師生的腦間交流和互動,連接腦科學與教育的世界,打破學科壁壘,在不同學科間架設起一座溝通的橋梁,從而將教育工作者與腦科學領域的研究者聯系在一起,構建一個跨學科聯盟,將腦與神經科學研究成果普及與推廣至教育領域。
眾所周知,傳統的教育教學實踐與教育政策的制定和實施,往往是以現象學思維為基礎,而傳統的教育學研究一直是一種基于直接經驗的社會實踐活動,當一些經驗看起來比另外一些更為有效時,就形成了一些大家比較認可的“傳統”的教學方法。而現代學科的不斷交叉與融合需要來自不同領域的學者開展多學科、跨學科甚至是超學科的合作研究。通過腦科學與教育領域研究者的合作探究,將會逐步改變傳統教學那些過于抽象和孤立的觀點,彌補現有教育政策和實踐的不足,這也必將促使新的研究視角和研究論域的形成。
當然,將腦科學與教育鏈接起來,我們還面臨著諸多的問題與挑戰。首先,我們亟須思考的是如何促使腦科學研究從實驗室環境進入到真實的教室環境,從而將腦科學的研究成果應用于解決課堂教學的現實問題。目前,在音樂教學領域,來自赫爾辛基大學等研究機構的科研人員正在嘗試在實際演奏和真實的課堂環境中開展腦實驗研究。這將促使研究者們從教育領域的實際問題出發,探究腦科學的研究成果的現實轉化,從中科學合理地提煉出更有效的音樂教育規律與實踐措施,并為音樂教學提供一種強有力的動力和基礎。
筆者在2014年曾經在英國倫敦參加了國際音樂教育協會主席、著名音樂教育家Graham Welch教授組織的“心智、腦與音樂教育”學術研討會。參會的學者來自教育學、心理學與音樂學等不同方向。國內目前也開始嘗試進行這樣的跨學科合作與交流。例如,2018年,我國成立了中國心理學會音樂心理學分會,每年邀請來自心理學、神經學科和音樂學等不同領域的研究者進行學術交流與探討。國外知名大學在課程設置上也做了不少探索,比如美國哈佛大學、加拿大蒙特利爾大學以及英國倫敦大學學院等世界著名高校已經開設了關于腦科學教育方面的碩士和博士研究生課程。國內的北京師范大學認知神經科學與學習國家重點實驗室和華東師范大學腦科學與教育創新研究腦院等科研院所也在這方面做了積極的嘗試。
其次,腦科學與教育之間溝通的道路不應該是單向的,而應該是互動和互利的。這就需要具備多元學科背景并有著共同研究目標、研究取向和共同的學術話語體系的研究者們與一線教師之間積極展開科際合作。但是目前這種合作還面臨著很多困難。一方面,現有從事腦科學與音樂教育交叉研究的大多是腦科學領域的研究者。在這些研究中,音樂主要是作為實驗刺激材料,而很少有學者專門從音樂教育的視角著眼,提出改進和革新的策略。另一方面,音樂教育領域的研究者對腦科學的關注頗為滯后,對于具有重要應用價值的研究發現缺乏敏感和了解。而面對不同領域間的學科跨度,我們需要在腦科學領域的研究者、教育政策制定者以及音樂教育實踐者之間搭建起一個相互交流、共同合作的平臺,從而使相關學科的研究人員能夠消弭知識上的鴻溝。
以英國倫敦大學下設的教育神經科學研究中心(Centre of Educational Neuroscience, CEN)為例,它是由倫敦大學學院教育研究院(Institute of Education, UCL)和倫敦大學伯貝克學院(Birkbeck,University of London)聯合成立的多學科綜合研究機構,旨在將教育科學、心理科學、認知科學以及神經科學等進行整合,為人類的學習提供跨學科解釋,同時推動教育神經科學研究成果的現實轉化,為學校的教學實踐與政策制定等提供科學的依據。同樣,2005年初,北京師范大學率先在國內成立了認知神經科學與學習國家重點實驗室,目前這里已經組建了基本認知過程與學習、語言認知與學習、數學認知與學習以及情緒與認知的相互作用等多個項目組,并邀請了包括數學、語文、英語、音樂、體育等多個領域的專家學者進行合作研究。筆者有幸先后進入上述國內外兩個研究機構工作和學習,并深深感受到跨學科、跨機構合作的巨大潛力和優勢。
再次,腦科學對大多數教育者來說還是一個非常陌生的領域,需要廣泛地宣傳從而減少普通公眾對腦科學的誤解與“神經神話”的流傳。為此,我們可以在像《教育家》這樣的期刊、書籍和其他大眾刊物上不斷公布與腦與神經科學有關的研究成果,幫助研究者、音樂教師和普通公眾理解這一新興領域。例如,2005年北京師范大學出版了“腦科學與教育譯叢”系列圖書,其中包括《藝術教育與腦的開發》和《腦的功能——將研究結果應用于課堂實踐》等。隨后,《心智、腦與教育:教育神經科學對課堂教學的啟示》《人是如何學習的——大腦、心理、經驗及學校》等一系列圖書也在國內翻譯出版。2016年底教育科學出版社出版了“教育神經科學與國民素質提升”的系列叢書,筆者也非常有幸參與了其中《教育神經科學視野中的音樂教育創新》的撰寫工作。此外,《教育生物學雜志》和《華東師范大學學報》等學術期刊還專門開設了“教育神經科學”專欄。
同時,我們還應充分利用紙媒、網絡等各種傳媒手段,及時、準確地向公眾傳播有關腦科學與音樂教育交叉研究的科普信息,并通過舉辦科技博覽、專家講座以及家長培訓等形式提高社會公眾的腦科學知識素養。值得注意的是,目前市場上有不少書籍、網站等出于某些商業目的大肆鼓吹所謂的“基于腦”的教育計劃,還有諸如“關鍵期”“左、右腦分工”等對腦科學的原始研究作出錯誤解釋的推論。為此,各類媒體應做到客觀、科學地宣傳腦與教育神經科學知識,既要努力轉化為非專業人員能夠理解的文本,又要保持其科學性與嚴謹性。
總之,將腦科學與音樂教育相結合的重要意義與價值主要在于:首先,幫助音樂教育者理解人類大腦的運行規律,從而設計出適合每一個人的音樂教育模式;第二,為教育決策者提供與音樂教育相關的心理學與腦科學的研究成果的相關信息,診斷、篩選、更新現有的音樂教育理論,為我國目前的音樂教育改革提供科學基礎與依據;第三,促進研究者、教育者與教育政策制定者相互交流,并在此基礎上合作創造出新的知識;第四,讓來自不同領域的學者從新的視角來看待各自領域中的研究問題,并認識到本領域之外的研究論域,進而促進各自學科的進一步拓展;第五,探索音樂教育對腦發育的積極影響以及如何將其應用于實際音樂教學環境中,從而提升個體的音樂認知水平。未來,我們應開展更多學科間、國際間的合作與交流,并盡快建立起相關的研究與培訓網絡,綜合運用腦實驗、行為實驗以及量化研究、質性研究等多種研究技術與方法,針對各類音樂教育問題展開更多深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