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瑞芳：教育要有聲有色有家國

邢曉鳳

初夏，陽光正好。走進中國人民大學附屬小學的彩虹校門，一股童趣迎面撲來：寬廊、懸植、憨態可掬的小動物雕塑。此時，走廊里響起一串爽朗的笑聲，人大附小的校長鄭瑞芳從走廊的另一端走過來。她腳下生風，自帶氣場，臉上洋溢的熱情與笑容似乎能融化冰山，記者的情緒也被她感染著。她剛從一個活動上趕過來，本子上滿滿地記載著一天的行程。她笑著對記者說：“不管有多忙，看到孩子們，我就覺得很幸福。童年在每個人的成長過程中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我們要保護孩子的夢想、保護孩子的好奇心，給孩子辟出一片蔚藍的天空，讓他們大膽去想象，去探索，去馳騁。”話語間，笑容像朵花始終開在她的臉上，與墻壁上那張用紅豆粘貼的“笑長真豆”的她的肖像漫畫互為映襯。在人大附小，鄭瑞芳又被稱為“笑長”，她的身上從內而外散發著母性的光輝，融合了親切、善良、慈愛等一切柔軟的力量，同時又不乏睿智與剛強。她眼光獨到，思維開闊，富有創見，作為教育創新的先行者，她帶領著人大附小一直走在教育改革的前沿。

教育人要有大格局、大視野

鄭瑞芳從小就是院里的“孩子王”，她親切隨和，孩子們喜歡圍在她身邊。因為喜歡孩子，長大后，鄭瑞芳選擇了師范院校，畢業后進入人大附小，做了一年班主任，然后當了七年的少先隊大隊輔導員。“從出板報到帶晨操，從寫發言稿到組織夏令營、冬令營、野炊拉練……十八般武藝樣樣都得精通。但正是這個崗位歷練了我，讓我更加懂得團隊合作，懂得平衡和協調，綜合能力得到了提升。”提及那段經歷，鄭瑞芳的眉眼彎下來，神情里透著一份知足與感恩。

之后鄭瑞芳又做過學校教導處副主任、教導主任。1995年10月，她被公派到日本留學。一年半的留學經歷，她領略了國外先進的教育理念，視野和眼界更加開闊，見識、境界得到提升，辦事氣魄也更大了。“沒什么不能做的，只要是對學生、對老師成長有利的。”這段留學經歷也成為她人生中很寶貴的一段經歷，更是她人生的又一個成長點。她說，想在事業上有所作為，一定要走出去，體驗多元文化，學習最前沿的知識，教育人要有大的格局、大的視野。1997年3月，鄭瑞芳回到人大附小任德育副校長，2003年成為人大附小的校長。她成了真正的“孩子王”。

當了校長以后她大膽創新，將自己的辦學思考付諸實踐。她倡導人大附小所有的團體活動學生都要參與。她覺得要“讓每一個孩子都有展示自己的機會，培養孩子的團隊意識。比如合唱，不僅有利于藝術素養的提升，更是一種團隊高度融合的集體意識的培養。”因此，在人大附小，不管是讀書節、科技節，還是藝術節、體育節，只要是集體活動，學生一個都不能少。2005年4月，人大附小組織六年級三百多名學生赴上海畢業旅行，把“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落實到行動上。據了解，這在當時的北京市中小學還是第一個。2012年人大附小首創畢業課程，20個班學生的畢業旅行以課程的方式呈現，整個流程全由學生自主策劃實施。這既鍛煉了學生的規劃能力、組織能力、協調能力，又培養了學生的未來領導力。2016年12月，教育部等11部門印發了《關于推進中小學生研學旅行的意見》，全國很多學校也掀起了研學旅行的熱潮，人大附小的畢業課程榮獲北京市教育教學成果一等獎，與此同時將研學課程擴展到五年級。

2007年12月，人大附小打破傳統的考試形式，采用“智力闖關”的形式取代傳統的筆試考核。2010年，人大附小又把傳統的寒假作業改成“小課題研究”。為了打造有深度的課堂，鄭瑞芳提出“課堂四聲”（掌聲、笑聲、質疑聲和辯論聲）理念，提倡學生在課堂上用充滿自信的“我”來表達。于是“我反對”“我來做補充”“我欣賞你的觀點”“我想提個問題”……便成了人大附小的課堂形態。

“2018年9月，人大附小成為教育部統編本教材實驗校，全北京只有兩所。”鄭瑞芳的語氣里帶著驕傲。她說，教育沒有專利權，她的教育理念都是為中國的教育、為中國的孩子服務的。這就是人大附小，這就是鄭瑞芳——不斷創造，在教育實踐創新的道路上永不止步。

語文課程改革，培育豐厚的人文底蘊

國家一直在弘揚中華民族的優秀傳統文化，而語文學科在民族傳統文化的傳承、發展與創新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但事實上語文并不受學生待見。2015年初，人大附小做了一項“你最喜歡的學科”的問卷調查，發現選擇語文學科的孩子并不多，鄭瑞芳對此不無憂慮：“這對我們觸動很大，如果我們的孩子都不熱愛祖國的語言文字，何談傳承民族文化呢？作為綜合性人文社會科學的中國人民大學的附屬小學，更應該重視人文素養。”鄭瑞芳決心在語文教學上做點實事兒。

2015年9月，人大附小在“七彩教育”理念引領下，立足于培養學生的語文核心素養，加大了語文課程改革力度。他們自主創編校本國語教材，將識字下移，在低年級擴大識字量，使學生盡早獨立閱讀。從《弟子規》《三字經》《笠翁對韻》等文化啟蒙書籍中精選篇章，用作識字教材，這樣不僅擴充了學生的識字量，又把傳統文化的相關元素嵌入進來。寫字方面，實行減字策略，每學期減半，到四、五年級再加大寫字量，在六年級第一學期全部完成課標寫字要求。鄭瑞芳解釋道，三至九歲是孩子識字教育的黃金期，所以應該發揮孩子記憶力強的優勢，抓住這個識字的黃金期;而此時孩子的肌肉不發達，所以要孩子少寫，等孩子上了三年級，再讓孩子大量地練習寫字。

人大附小要求各年級大量增加古詩詞、國學經典的誦讀與積累。為了提高孩子的學習興趣，人大附小把所學知識融入生動有趣的活動中，比如舉辦語文小妙會，鼓勵學生參加中國詩詞大會、經典誦讀大賽等活動。“在‘尋找識字小達人——2017全國兒童識字大賽’全國總決賽中，人大附小3人榮獲全國一等獎，15人榮獲全國二等獎，13人獲得全國三等獎。其中，一個學生進入全國無組別總決賽，并最終奪得總冠軍。”鄭瑞芳告訴記者。

學生的學習熱情被激發了，學校里掀起了一股閱讀的熱潮，孩子們手不釋卷，如饑似渴地閱讀《紅樓夢》《三國演義》《平凡的世界》《毛澤東傳》《魯迅傳》等書籍。語文課程改革培育了孩子豐厚的人文底蘊。

鄭瑞芳告訴記者一個細節，人大附小培養了專門教寫字識字的老師和專門教閱讀與繪本的老師。一位老師被漢字的魅力所征服，覺得中國的漢字文化博大精深，應該去弘揚，于是決心辭職去非洲教漢字。還有一位老師因癡迷研究漢字，找到校長“訴苦”：“您這個識字教學太好了，我現在越來越‘苦惱’，越研究越覺得自己懂得太少，我想去進修。”不久后，這位老師去了北京師范大學攻讀漢語言文學博士。胸懷寬廣的鄭瑞芳說到此處笑起來：“只要老師們有追求、有成長，最后不管選擇去哪里，我都是開心的。”

家風建設，一種超越時空的“信仰力量”

習近平總書記曾說，不論時代發生多大變化，不論生活格局發生多大變化，我們都要重視家庭建設，注重家庭、注重家教、注重家風。2019年2月，人大附小召開了聚焦家庭及班級文化建設的第四屆德育工作會。家長們紛紛感嘆：這樣的活動真好，我們只是滿足了孩子的生活需求，從沒想過給孩子立規矩、留下精神遺產。

鄭瑞芳表示，家長和老師對孩子的期望是一致的，都希望孩子好，這是家校合力的著眼點、著力點和著陸點。家庭是孩子成長的第一空間，家訓家規是“家文化”的重要內容。從古到今，有家訓家規的家庭，能很好地助力孩子成才。教育要有聲有色有家國。家是最小國，一個個家庭都好了，國家自然就好了。我們把每個家庭都做成好家風的家庭，就是對新中國成立70周年的獻禮。

人大附小乘勢而行，開啟了建設附小家風年：3月開展了家庭愛心日，家長都被發動起來了，他們帶著孩子給學校保安熬熱湯，去敬老院獻愛心，到社區做好事;4月開展了家風緬懷日、家風閱讀日、家風榜樣日。2019年5月15日是“國際家庭日”，人大附小召開了家風建設推進會。教師及家長一起見證和分享人大附小“家風建設年”的階段成果。18個家庭和教師一起通過“演家風”“話家風”“尋家風”“畫家風”“行家風”“頌家風”“送家書”7個板塊集中展現了他們在學校家風建設系列活動中的成長與收獲。

鄭瑞芳表示，我們的這批家長大多出生在80年代，父母可能沒有給我們留下家訓家規，但我們可以給孩子多寫幾封家書，將來有一天，孩子拿著你的家書來教育他的子孫，你的家庭該是有多厚重啊。有好的家風才會有好的國家氣質。

2019年5月20日是人大附小的第八屆班主任節，鄭瑞芳給全校班主任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家書”，在會上聲情并茂的朗讀引起了班主任的共鳴，大家感動得熱淚盈眶。同時，她號召每位班主任給孩子寫一封“家書”，“把孩子感動哭了，你就成功了”。

人大附小的老師們驚喜地發現，家風建設活動后，家長更加溫和儒雅了，相互之間的溝通通暢了。為了配合“家風建設年”活動，學校細化了家訪制度，規定班主任一年內家訪人次率不低于60%。家長紛紛站在老師們的角度表示：老師工作那么忙，學校給的家訪比例也太高了。“下半年我們打算做七場論壇，七個主題日活動，12月份做一個家風建設年的總結大會，到時候會征集家書、家訓，結集成書，供大家借鑒。”鄭瑞芳說。

好的教育是讓孩子對世界葆有熱情與好奇心

2003年，人大附小提出了“創建師生幸福成長的理想校園”的辦學目標。2016年，在制定學校“十三五”發展規劃時，學校將辦學目標修訂為：讓七彩校園成為師生一生留戀的地方。有著中國“巴學園”美譽的人大附小，校園每一個角落都會說話，生動形象的動物雕塑、布藝空間、AUV（哎呦喂）衛生室、草莓屋、七彩豆莢，孩子們走進校園就像到了一個游樂園。他們在課余時間充分玩耍，盡情釋放自己的天性。同時，學校還有著數不清的節日——玩具節、泡泡節、帽子節、樹葉節……每一個節日都是一個愛的節點，串起孩子快樂的童年。

鄭瑞芳被稱為“灌腸”，因為她太“慣”著孩子了。“我并不是單純地偏袒，而是從內心認為沒有不好的孩子。我希望附小的孩子對世界永葆熱情和好奇心，在開放的校園環境中學習，體會學習和思考的樂趣，體會人生的幸福和快樂。”她告誡老師們，孩子可以流下難過的、后悔的眼淚，但不能讓孩子流下委屈的、受冤枉的眼淚。好的童年可以影響一生，千萬不要去傷害孩子;童年幸福的孩子，長大后幸福感會更強，也會把這種幸福感傳遞給別人。

鄭瑞芳帶領老師們努力讓孩子擁有一個七彩童年，每個老師要去欣賞每一個孩子，發展每一個孩子。在她看來，孩子喜歡什么、適合做什么，就往哪方面引導，使他的長項更長，而不是去削平，更不能因為某個老師有特點，就讓學生按照他的特質發展。因為你不知道哪一點成就了哪個孩子。

人大附小有位學生特別喜歡拍微電影，夢想是當導演，升入初中后有一次回母校看望鄭瑞芳，說：“校長，這兩年我沒回來看您，是因為我一門心思想著當導演，覺得學習沒什么用，結果成績落后了。我媽媽告訴我，在現在競爭激烈的時代，你不上大學，不打牢根基，沒人會用你。這句話點醒了我。如果我連高中都考不上，還怎么實現我的導演夢呢？但我覺得特別幸福，當別人問你們的夢想是什么呀，很多同學答不上來，我卻早有了自己奮斗的目標和職業理想。”鄭瑞芳鼓勵他堅持自己的夢想，將來像張藝謀導演那樣把中國電影推向世界。此后有一天，鄭瑞芳跟一所高中的校長聊天，無意中談及了這個孩子。校長說，他在我們學校呢，成績不錯，還去日本交流學習了半年動漫。2018年9月，這個學生如愿以償，考取了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在全國8000名報名考生中，僅招15人，他是北京市唯一被錄取的考生。說起此事，鄭瑞芳神采飛揚，一臉的驕傲：“我常常跟老師們說，一定要保護好孩子的夢想，你可能連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個節點、哪個方面啟發了孩子，點燃了孩子的夢想。”

一個孩子曾找到鄭瑞芳，說她用古詩生成了一個二維碼，鄭瑞芳十分驚訝，趕緊用手機拍下來表揚他：“孩子，你太棒了，非常有創意，為我們學古詩又提供了一種方法，真了不起。”只要是孩子們提的合理愿望，鄭瑞芳都會想辦法滿足。一個孩子找到她，說：“校長媽媽，我想上臺做一次主持人。”鄭瑞芳便記下孩子的年級、姓名，特意告訴德育干部一定要找機會滿足孩子的愿望。

鄭瑞芳坦言，對成年人來說，這樣的事情也許微不足道，但對于孩子，卻意義非凡，一個表揚、一次主持，也許就能成就孩子不平凡的一生。

大愛與責任擎起大教育觀

行走在教育公平的路上，鄭瑞芳始終堅持著“讓藍天下的孩子都能有機會享受彩虹門里的七彩教育”的大教育觀。2011年，人大附小與六所學校組成“七彩教育同盟”，用實際行動推動義務教育的均衡發展。2012年5月，銀燕小學并入人大附小。2013年5月，人大附小京西分校也融入其中。2016年1月，人大附小承辦了亮甲店小學兩個校區，五個校區師生成了相親相愛的一家人。2018年11月，雄安新區容城溝西小學正式掛牌為人大附小雄安校區。簽約后的七周里，鄭瑞芳每周去一次雄安，即便是現在也每月最少去一次，她走進39位老師的課堂，分析評課。“每辦一所分校，就像養育一個孩子。再辛苦也不能辜負了一份信任，要做就全心投入、腳踏實地地做好。”

鄭瑞芳的大教育觀體現在她的愛與包容上，人大附小每年接收的新生中都包含了特殊教育的孩子。鄭瑞芳說：“作為教育者，我們不能只會教好孩子。把有問題的孩子推出去，這不是真正的教育。每一個孩子都是生命的個體，都有平等享受教育的權利。為每一個孩子的教育需求服務是尊重生命的體現，是人大附小作為名校的胸懷與責任，更是人大附小人要辦的真教育。”

早在2008年9月，人大附小就建立了資源教室，開展融合教育。為學生制定個性化教育方案，為特殊學生的學習和康復提供幫助，開展隨班就讀工作。如今，人大附小從新生入學開始，就為每一個學生建立心理檔案。針對特殊孩子，從教委備案、班級個別化教學、資源教室課時訓練、家庭訓練等都有完整的機制，讓每一個孩子的成長需求都能夠被滿足，每一個生命都能被愛滋養。

提起特殊教育的孩子，鄭瑞芳眼睛里滿是心疼：“他們需要我們去關愛，用愛和耐心打開他們的心，只要有縫隙，陽光就會照進去。”她強調，融合教育不僅讓特殊兒童受益，對普通孩子也是一種最好的生命教育和尊重教育。和孩子們相處的過程中，鄭瑞芳和老師們發現，并非是他們給特殊孩子帶來了陽光，而是這些孩子內心生出了陽光，他們沖著老師微笑，主動和老師擁抱、貼臉。“其實，不是我們給予了孩子什么，孩子給予我們的更多，讓我們多角度地理解了生命。”

開展融合教育11年來，人大附小共干預學生545人，培訓821位教師，參與個性化課程的學生共326人，取得明顯好轉的229人，占總人數的70%。作為融合教育優秀的實踐學校，人大附小呈現出開放的狀態，把獨特的融合教育模式從北京輻射向全國……

“人大附小是眾多老師和家長一起托舉起來的，做教育這么多年，最大的幸福是有一群人認同你的理念，并跟隨你去踐行。我希望人大附小是永遠平穩的直升、向上去的，給國家和社會培養出杰出人才是人大附小的百年夢想，從2010年開始，人大附小便設置了‘心愿箱’，里面封存著畢業生的夢想與承諾。人大附小每個畢業生的手中有一張獨特的‘高鐵票’，到2054年百年校慶時，孩子們拿著‘高鐵票’回‘家’，開啟心愿箱。那時候孩子們差不多四五十歲，正是該有成就的時候。”鄭瑞芳望著窗外的藍天，笑容浮在她的臉上。人生如石，身在水中，不覺水流。

采訪結束，穿過人大附小的寬廊，窗外的綠植蔥翠欲滴，襯托著孩子們飛揚的笑臉，在這樣高品質的校園里，每個生命都在自由而熱烈地向上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