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玥
一年前,我正經歷著一場重塑“三觀”的風暴。生長于中國傳統價值觀熏陶下的環境里,我帶著了解多元文化的好奇來到一萬多公里外的地球另一端求學。然而隨著時間流逝,拉丁美洲超乎想象的開放文化與我從前堅守的價值觀越來越相悖,一種與周遭世界的格格不入感始終充斥著我的內心。當我鼓起勇氣寫下自己遭遇的文化沖擊和對價值觀堅守的思考,我所期待的自我和解卻并沒有到來。隨之而來的是來自網絡世界不理解和批判的聲音,它們帶給我的困惑和傷害甚至遠遠超過了文化沖擊本身。這樣的困境讓我越發無所適從。我開始懊悔于自己當初為什么要寫下內心這些困惑,開始懷疑文字的記錄是否有意義,它究竟是幫助我解決問題,還是讓我面臨更多的創傷。我也不知道在一步步對自我的探索和叩問中,我是否丟失了更多的自我。
也是在那個時候,出于偶然,我讀了一本名為Educated(受教)的自傳。作者生于美國愛達荷州一個極端摩門教家庭,從小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她的父母不相信政府、學校和醫院,也正因此,她和兄弟姐妹們從沒有受過一天的學校教育,生了病也在家中由母親的草藥治療,盡管結果常常是無效并且加倍痛苦的。并且,迫于父親的淫威,作者從十歲起就必須在機器轟鳴的垃圾場為父親工作,有一次甚至險些被卷進機器里喪命。她忍受著哥哥的家庭暴力,卻覺得這一切都是作為一個女孩理應承受的。在她十七歲之前,這是她生活的全部。直到生命中轉折點的出現,從未受過教育的她通過自學考上了大學,并帶著批判性的眼光審視她的家庭、創傷性的經歷和種種不可調和的矛盾背后的根源。她在尋思家庭的過程中也在不斷嘗試著追尋自我,她努力抵抗著家庭對她接受教育的阻撓,一步步遠走他鄉,去了劍橋大學讀博士,與曾經傷害過她的家庭越走越遠。她被看似格格不入的兩個世界撕裂,卻也在創傷中逐漸找回自己。在全書的末尾作者寫道,這本書的寫作對她來說是一個自我療愈的過程。通過系統地回憶與書寫過去,她終于與自己和解。
誠然,這本書讓我認識到了一個與我生活的環境截然不同的世界,如果沒有它,我可能永遠也無法想象外界看來發達的美國竟然有如此閉塞而極端的地方。而如何在虐待自己的家中艱難生存、與家暴自己的兄長相處、從機器里摔下來抵抗疼痛、從不知道什么是分數和小數點到自學考上大學,這些更是我永遠也沒有機會經歷的。作者的敘述帶來一個更寬廣的維度,她從容不迫地告訴許多和我一樣為她的經歷所憤怒、震驚、敬佩的讀者們,世界比你們想象的更加復雜。
可是它帶給我的絕不只于此。盡管作者花了絕大部分的篇幅講述自己與原生家庭抗爭的經歷,我卻一直在思索,這本書對于我這樣沒有經歷過她的創傷也不需要與其抗爭的人來說意味著什么。我逐漸意識到打動我的并非這些讓我沒有能力共情的經歷,而是作者一步步發現新的自我的心路歷程。面對生長其中的極端宗教甚至不乏野蠻的世界和上大學后所接觸到的理性、文明的現代世界的沖突,作者選擇了記錄下自己內心掙扎變化的過程。盡管作者是個例,但她的文字所記錄描述的自我突破與和解的過程具有普世意義。這樣的過程以一股溫柔而堅實的力量把我和作者聯結起來,啟迪我從她的心路歷程出發,回顧我自己正在經歷的痛苦。盡管成長的時代和地點不同,我也正和作者一樣經歷兩個沖突世界的碰撞。通過作者掙扎求索的內心,我仿佛照見了另一個自己,我和她同樣處在原先價值觀被打破、面對新的價值觀又茫然無措的困境中。而和她一樣,我也采取了以文字的方式記錄下內心的撕扯。對于作者,盡管聲稱這本書的寫作讓她重獲新生,在寫下這本書后,她仍然遇到了來自社會多方面的質疑,質疑她經歷的真實性,以及被迫和自己家庭更徹底的決裂。她不惜付出了自己精神健康的代價,在出版這本書后長期接受心理治療。但這一切后續困難并沒有顛覆她寫作的意義。一方面,如她所言,寫作使她更徹底地回顧自己的過去,在成長中與自己和解;另一方面,她的作品對日后的閱讀者產生了源源不斷的影響。而對于我來說,在書寫內心困惑的文章同樣遭受質疑后,我曾經懷疑過寫作對我來說是否真的有意義。但是在這本書的影響之下,我意識到寫作本身的意義遠比它的負面批判所遼闊。不是每個人都需要認同我的經歷,批判的聲音不可避免;但是書寫傷痛對于自我療愈的價值永遠是無可替代的。我不再認為把我的困惑書寫下來是一個錯誤的決定;相反,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作者的經歷賦予了我勇氣去認可我做過的曾經讓我迷惘的決定。我不斷尋找自身與作者的共性,從而與曾經陷于痛苦之中的自己和解。我開始理解閱讀賜予我的遠遠不只了解另一個世界的知識,它突破了時間、空間與語言的界定,給予了我重新與自我對話的力量。
閱讀不僅是向外探索世界可能性的過程,更是一個向內探索自我可能性的原點。我們常會誤以為閱讀是一個純粹外界信息輸入的過程,我們依靠它來獲取知識,探索外界,滿足好奇心。而事實上,我們在閱讀中也進行著輸出過程。我們所閱讀的書引導我們重新審視、面對自我,并獲取僅依靠自身經歷往往無法獲得的更深維度的思考。我們每個人都在尋找與世界的聯系與相似性——閱讀,盡管是一種私人化的體驗,卻恰恰提供了交錯時空中不同靈魂相遇的可能性,讓我們在他人的世界里尋找自己的一部分,穿越時空,與自己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