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川

哪吒,最早傳說來自古波斯和古印度教神話,傳入中國后與佛教、道教等本土文化不斷融合,歷經千年,逐漸演化成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肩挎乾坤圈,臂繞混天綾,腳踏風火輪,手持火尖槍。
今年的暑期檔,丑萌的哪吒橫空出世,顛覆了以往傳統的哪吒形象。截至撰稿時,《哪吒之魔童降世》票房破37億,位列中國影史電影票房總榜第四,成為中國影史動畫電影票房冠軍,并以“黑馬”之勢繼續狂奔,使“國漫迷”為之歡呼。
在傳統的、有關于哪吒的故事中,這個人物及其周圍人物的形象帶有濃厚的神魔色彩。即便哪吒在由沖動任性走向驅妖除魔的過程中人物性格有所變動,但這些變化依然具有單一性,缺少一個人在生活中該有的掙扎、矛盾,更多的是一股沖動的血性。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導演保留了神話外殼,在內容上賦予了故事一種新型的色彩和走向。在人物塑造方面,其是超人設定的同時,更加強調他作為一個人的特性。
影片塑造了很多精彩的人物,例如太乙真人、哪吒、申公豹、李靖夫婦和敖丙。每一個人物都與現代社會中的人物類型相對應。
太乙真人這個形象與《西游記》中豬八戒的形象有相似之處,好吃懶做,在游戲人生的同時又兼顧著他重要的使命,他是一個喜劇式的人物,讓人生中的沉痛得以沖淡。由于他所代表的正義性,既定的邪不壓正的劇情走向,觀眾便也原諒了他性格中的缺陷,如因為貪吃貪喝改變了兩個人物的命運。
哪吒作為當之無愧的主角,消減了他的神性,還原為一個“壞小孩”的兒童形象。他內心極度渴望愛與關注,渴望友情與被認可,外表卻呈現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與《哪吒鬧海》和《封神演義》中的哪吒相比,《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的形象更為真實豐滿。
李靖夫婦在這部影片中則由大寫的“人”轉變為小寫“人”,后者中融入了更多的世俗因素,由不可觸犯的男性權威轉變為傳統愛子的父親形象,使其人物形象更具有普遍性。
敖丙在其中是個悲劇性的人物,背負著光復整個家族的重任。他不能擁有自我的選擇和意志,并且遵從自己是妖的命運。但在最后,他在哪吒的影響下重新找到自我。
申公豹在其中雖看似是一個反派角色,其實卻是權力的受害者,是一個勤勉努力,但只因妖的本體身份而不被重用的人物形象。
“這部劇中沒有反派,只有真正的少年”編劇史航曾這樣講到。這部影片的可貴之處在于不存在單一的反面的形象,相比于單純地探討好人與壞人,更重要的是探討該成為怎樣的人。
《哪吒之魔童降世》之所以風靡,單靠它的特效和故事很難成為現象級的電影,更重要的是它貼合實際,生活在現實中的每個我們都能在某個方面與之產生共鳴。孩子從中獲得游戲的快樂,青年人從中看到不向命運服輸的曾經自己的某個瞬間,而中年人從中看到自己身為父母的影子,并且每一層面的人們都能得到某種啟迪,這是電影成功的關鍵。
《哪吒之魔童降世》重點突出了兩大主題:父母如何教育孩子以及自己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且正是前者支撐了后者。在電影中,李靖夫婦與哪吒不再是《封神演義》中殺子與弒父充滿利益、權力的關系,而是演繹為一場平凡的親子關系,前者以愛與哪吒的叛逆博弈。在此意義上,哪吒身上天生的魔性特征被弱化,由此激發出的李靖夫婦對孩子寬容和愛的本能成為重點表現的部分。
電影的這個主題可謂切合了當下的熱門話題:父母在望子成龍的期盼下究竟如何教育孩子,究竟如何與孩子相處?親子關系在當下對有孩子的家庭來講,應該是一個讓人頭痛的問題,網絡上不斷發生的因父母與孩子的矛盾造成不可挽回的家庭悲劇,也證明了當下教育題材的亟須性和受歡迎性。
“我命由我不由天,是魔是仙,我是誰只有我自己說了算”“生而為魔,那又如何”……電影中一句句振聾發聵的宣言可謂讓觀影者心潮澎湃,哪吒說出了我們每個平凡人,或者說大多數小人物內心不敢說出的話。而成為反襯角色的敖丙是一個復雜的人物,一個讓人心疼的孩子,他和哪吒不同的是,哪吒其實一直在做著真實的自我,無論是魔還是仙。而敖丙的悲劇性在于他從出生到長大,他的自我被深深壓抑著,他有著必須怎么做的人生軌向,像極了我們現實中被規劃的某個你我。
為了打破原有的故事套路,《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加入了很多現代人喜聞樂見的元素,如太乙真人和哪吒的外形,在某種意義上是丑角的形象,尤其是哪吒,齊劉海、煙熏妝、鯊魚牙,一臉痞相,但這種丑恰恰打破了觀眾對于傳統正義感爆棚的哪吒的既定印象,取得了一種反差萌的效果。
他們的講話帶有無厘頭的搞笑因素,如太乙真人的四川口音,哪吒編的順口溜等等,這點與《大圣歸來》一脈相承,這些新形式讓觀眾在幽默中看到深刻,在大笑時沉思。導演的這樣一種表達思路深受他的偶像周星馳的影響,“就算是一條底褲,一張廁紙,都有它的用處”——小人物式的所思所感。
如果說《哪吒》是個奇跡,那么電影背后的導演餃子,則是用了近20年的時間來預謀這場奇跡。經過了66次劇本修改,20多個特效外包團隊,1400多個特效鏡頭,1600多位動畫制作人員才成就了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
導演餃子原名楊宇,畢業于華西醫科大學,大三時通過同學介紹開始自學三維動畫軟件。2002年,臨近大學畢業的餃子“棄醫從文”,2005年,餃子決定辭職回家自主創作一部動畫片。他給自己起了“餃克力”這個藝名,覺得中西合璧,既好吃又能補充能量。
2008年,一部署名為“餃克力”的16分鐘反戰動畫短片《打,打個大西瓜》發布,先后獲得30余個獎項。2009年,餃子和制片人劉文章共同創立了可可豆動畫室。2015年初,光線旗下彩條屋影業CEO易巧找到餃子,希望能合作制作動畫,不限思路不限題材。2019年7月《哪吒之魔童降世》問世,讓站在“40歲中年”邊上的餃克力改名為自己愛吃又是中國獨有的“餃子”,最終證明了自己的天賦。

耗時12年打造的《大魚海棠》于2016年上映,每一幀都帶有濃濃的中國風,被觀眾評價為“美哭”。
了解中國動畫,必須先認識國漫先驅人物:萬氏兄弟。他們用自己僅7平方米的房子改造成繪制、洗印、放映的工作室,摸索了四年,經過數以百計實驗的失敗,掌握了動畫片的基本技術。1926年,萬籟鳴、萬古蟾、萬超塵、萬滌寰,四位萬氏兄弟制作了出了中國第一部動畫《大鬧畫室》,而至今無人不曉的《米老鼠》卻是于這部動畫發行兩年后的1928年才誕生。
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更激發萬氏兄弟對動畫的熱情與斗志,連續制作了《同胞速醒》《精忠報國》《民族痛史》《航空救國》等十幾部動畫片,使動畫成為抗日戰火中的一種宣傳方式。
1940年,美國卡通片《白雪公主》在上海放映,搶占票房頭首。這對萬氏兄弟觸動很大,他們決心要做一部屬于中國人自己的高質量長片動畫。歷時1年半的時間,在1941年,萬氏兄弟制作出了中國第一部長片大型動畫《鐵扇公主》,時長1小時20分鐘,創下當時亞洲地區第一部長動畫片的紀錄。
《鐵扇公主》還發行到了東南亞和日本,“日本動漫之父”《鐵臂阿童木》《森林大帝》的作者手冢治蟲因此迷上了動畫藝術。1981年,手冢治蟲來到上海,見到了他的偶像萬籟鳴,激動地說:“我是看了你的片子后,才決定做動畫的。”
上世紀50年代,中國動畫學派逐漸形成。
新中國成立后,大批動畫創作者展開想象力,用木偶、剪紙、水墨等多種表現形式,開發了大批經典作品。
洪汛濤于1955年創作的木偶片《神筆馬良》在國際競選上獲得了兒童娛樂片一等獎,這也是中國美術片第一次在國際上獲獎。1955年,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制作的中國歷史上第一部彩色動畫片《烏鴉為什么是黑色的》,在畫面效果上幾乎是當時動畫片的巔峰,并獲得了第七屆威尼斯國際兒童電影節獎。
1957年的4月,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終于正式建廠,共分為三大部門:剪紙、木偶、動畫部。作為中國規模最大、資格最老的動畫制片廠,上美拍攝了400多部美術電影,占全國美術片總數的80%。
60年代,中國動畫的黃金時期。
1960年,根據方慧珍與盛璐德創作的同名童話改編的“水墨動畫”《小蝌蚪找媽媽》橫空出世,它是中國第一部水墨動畫片,全長15分鐘。整個故事的靈感取材于齊白石先生的名畫《蛙聲十里出山泉》,蘊含了中國傳統藝術精神的積淀。在1961年至1981年間,《小蝌蚪找媽媽》獲得了世界范圍內的多個獎項,令世界動畫界贊嘆不已!
在60年代的動漫還有一部神作,那就是《大鬧天宮》(上集為1961年,下集為1964年)。它由國產動畫的開創者萬籟鳴與唐澄合作導演,從籌拍到完成足足耗費了4年時間,參加創作的人員共有近三十人,成片后的動畫上下集總時長超過了100分鐘。《大鬧天宮》在40多個國家和地區上映,先后參加了18個國際電影節展映,屢獲大獎。60年代的同期優秀動畫作品中,還有膾炙人口的《小燕子》(1960)、第一部折紙動畫《一顆大白菜》(1962)、街知巷聞的《沒頭腦和不高興》(1962)等等。
80年代,中國動畫歷難重生。
從1978年底開始,中國進入了改革開放的歷史新時期,在經歷了十年磨難后,國產動畫開始涅槃重生。
1979年,《哪吒鬧海》問世,刻畫了個性鮮明且具有反叛精神的小英雄哪吒,成為我國第一部大型彩色寬銀幕動畫長片,在國內外各大電影節上獲多個獎項。除了《哪吒鬧海》,80年代的國產動畫也出現了一些好作品,比如《三個和尚》《阿凡提的故事》《九色鹿》《天書奇譚》《黑貓警長》《葫蘆兄弟》《邋遢大王奇遇記》《舒克和貝塔》,這些經典延續至今。
90年代,國產動畫開始了下坡路。
進入90年代,幾乎家家都有了電視機,大量優秀外國動畫廠商開始進入中國市場,這無疑壓縮了國產動畫的生存空間。盡管如此,還是有幾部屬于90后的國產動畫片記憶:《鏡花緣》《魔方大廈》《大頭兒子和小頭爸爸》《海爾兄弟》和1999年動畫版《西游記》等等。
1999年,國產動畫迎來了一波小高潮,動畫長片《寶蓮燈》上映,歷時3年制作,是我國動畫史上首次采用故事片導演執導、電影演員配音的動畫電影。
21世紀,國產動畫的新征程。
進入21世紀,最先爆紅的是《藍貓淘氣三千問》,但依然沒有跳出“國產動畫=兒童動畫”的套路。
國產動畫熱度最強的當屬《喜羊羊與灰太狼》,這部動畫的劇情和畫面都深受幼兒觀眾的喜愛,并且也發行了電影版動畫,另一個成功的便是《熊出沒》。在這樣的慣性認知下,國產動畫始終扮演著低齡、幼稚的形象角色。
2015年后,國產動畫進入電影元年。2015年在國產動畫電影史上應該是被銘記的一年。年中《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上線,一路扶搖直上,絕地逆襲,以9.56億取得成功,打破國產動畫電影票房紀錄。《西游記之大圣歸來》不僅給觀眾帶來了希冀,也打開了中國動畫產業的新世界大門。
進入21世紀,國家出臺政策對中國動漫產業大力扶持。現階段,在人口紅利之下、在資本的跟進和IP授權概念的推動下,動漫衍生形式不再停留于傳統玩具行業,泛娛樂、漫影游聯動現象普遍,甚至向著新領域積極進發。
即便如此,從《大圣》到《哪吒》,中國動畫電影已經不知不覺沉寂了4年,希望它能真的像導演餃子說的那樣:當大家都不再提國漫崛起,都不抱著支持鼓勵的心態,國漫已經變成大家的生活必需品了,那個時候,國漫就真正崛起了。? ? ? ? ? ? ? ? ? ? ? ? ? ? ? ? ? ? ? ? ? ?(責編:馬南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