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方迎
在北京的東北角,有一個以上個世紀50年代建成的工廠命名的藝術區,這就是798藝術區。它位于北京朝陽區酒仙橋街道大山子地區,又稱大山子藝術區(英文簡稱DAD-Dashanzi Art District),這里是原國營798廠等電子工業的老廠區所在地,從2001年開始,來自北京周邊和北京以外的藝術家開始集聚在這兒,他們以藝術家獨有的眼光發現了此處對從事藝術工作的獨特優勢。他們充分利用原有廠房德國包豪斯風格的建筑,稍作裝修和修飾,一變而成為富有特色的藝術展示和創作空間。
走在798里的感受就如同在藝術與工業中穿梭,而在一所廢棄工廠的對面,有這樣的一家店。門口停放著一輛紅白相間的上世紀60年代的大眾迷你巴士,雖然是改制過的模型,但是總透露出一股后時代的藝術感。露天的咖啡座陽傘下,總有一群外貌頗為文藝的青年聚集在一起交談著,或許你會認為這是一家常見的藝術畫廊或者咖啡店也不會錯,但是這些青年身上的文身卻時刻吸引著你的目光,因為這里是北京的一家名叫舜石刺青的文身店。
“雖然我們的外貌和身上的文身都很具有特點,充滿藝術家的氣息,但這是我們的工作,總不能穿著西裝打著領帶給客人文身吧?”說話的是這家店里的一位文身師,平時大家總稱他為XING2。留著長發戴著帽子,很有特點的長胡子,仿佛把他的面容刻畫成了冷酷剛毅的一個人,但如果你和他深入交談,你會發現他和所有年輕人一樣充滿活力,話語中不時還會跳出幾句風趣幽默的段子,平易近人。“很多不是文身圈子里的外人,總覺得我們每個人都非常有個性,甚至高冷到很難和人接觸,其實我們也是普通人,有特點只不過是自己的性格罷了。”
XING2的經歷或許在外人眼中一定存在什么波瀾轉折,其實存在的只有他對藝術和喜愛的追求。和很多人一樣,XING2最早接觸到文身文化是在電視上,對于還是孩子的XING2來說,文身在他的眼中只不過是件很“酷”的事情,對于這種文化并沒有深刻全面的認知。當XING2從安陽師范大學的油畫系畢業后,先去了一家游戲公司準備做原稿動畫的設計。一次來北京偶然的旅行,XING2給自己紋了第一次文身,“本來抱著對藝術的理解和追求,加上游戲公司的環境不會對文身產生什么偏見,就想嘗試一下文身。”結果這讓他一刺不反,文身的藝術表現形式觸動了XING2的內心,也為他打開了一扇新藝術世界的大門,XING2毅然決然地辭去了武漢的游戲畫稿的設計工作,2009年來到北京開始學習文身,結果一學就是10年。
無論你喜不喜歡文身,或許文身對所有第一次接觸到這種文化的小白來說只有兩個字“震撼”,拋開文身的起源歷史,拋開世俗對文身的態度,能夠將一幅自己喜歡的作品永久保留在身上,這本身就需要足夠的勇氣,當然也絕對夠“酷”。或許有很多人會問到,為什么我要去文身?“其實就現在的人來說,文身早已超越了藝術和圈子的概念,文身的原因也是多種多樣的,完全不同的。” XING2解釋到。或許是情感釋然的表現,或許是紀念某種文化,再或許是僅僅為了表現自我等等。但如果追溯其根源,一定是源于靈魂深處某種藝術靈感的沖動。

XING2類似于這樣的花臂作品一般會分多個部分,分三至五天,共花15至30個工時去完成。而一般較小的圖案只需要2至3個小時就能完成。

?雖然一般文身師都會提前設計好原稿,但文身過程中作品細節處理上,永遠沒有固定的花紋,這些只存于文身師的藝術靈感中。
XING2帶我們穿過了文身店的一樓的大廳,兩側墻壁上有著很多不同種類風格的文身原稿的圖片,此時也許你會認為自己正走在一家藝術畫廊中而不是文身店,北歐風格的開放式會客廳里,擺著一臺桌上足球和搖桿游戲機,營造出一種非常舒適的放松感,兩邊的迷你吧臺則擺放著飲料供客人隨意取用。里面一間透明玻璃墻的房間內,稍有些凌亂又不失風格地擺放著畫架和一些文身設計圖案的原稿,算得上是典型的畫室了。
“如果你是第一次文身,那么你可以先告訴我你想要的圖案。”對XING2來說,這是他早已熟悉的日常工作。對于第一次文身的人來說,要紋什么圖案,總是會很糾結。文身圖案可以大致分為傳統類,素描類,字形類以及宗教抽象類,“當然還包括old-school以及new-school等類型,圖案的風格取決于不同地域和不同時期的代表。”每個文身師都會有自己擅長的風格和領域,畫室里的作品也都是出自他們之手,“所以我們會為你推薦最合適的文身師來完成你的文身。”

XING2這樣的文身師每天會接待各種各樣的人,遇到手臂上已經有文身的顧客,其文身的風格他總能一眼就認出來,或多或少地和客人閑聊上幾句這個圖案的作者或者來源。文身作為藝術,尋求突破總是無止境的,他們每天都會學習很多知名大師的作品,同時還要從生活中去找尋自己創作的靈感。“原創性是我們不變的追求,哪怕是已經設計好的原稿,我們也會在原稿基礎上提出自己的修改建議。”當然,如果你的要求是紋一個小豬佩奇,或者是不能改變的logo,文身師也會欣然接受。對那些完全沒有藝術靈感又想要文身的人來說,不妨告訴他們你的過往和感受,大可把設計交給他們。
在畫室的對面,是深處于文身店內部,一間明亮開放的教室,在整體風格上沒有絲毫的違和感。而此時正在講課的是這家店的MAO,“如何涂黑?上節課我們已經說過了,基本要做到,從下往上一個方向均勻地去填圖,最為重要的是刺針的點數越多,密度越大,也就決定了顏色的飽和度。”MAO從事職業文身師已經有13年的時間了,刺功和技術早已爐火純青。從他的外貌中,總能找到當下時尚樂手的感覺,有點叛逆的圓寸頭,加上一條花臂的文身,讓人很難想象此時在教室里講解專業文身知識的老師就是他。
“優秀的文身作品,永遠是能夠將點與線條的表現發揮到極致,涂黑和色彩也是表現形式的關鍵,打霧過渡的技巧,顏料的暈染也是每個文身師對刺功的不斷追求——但是別忘了,和畫作一樣,文身也是需要留白的,因為皮膚本身的顏色也是表現形式之一。”MAO講解時的語氣中透露著一股堅定,這些經驗都是他多年一點一點摸索得出的。從MAO18歲喜歡搖滾樂開始,也第一次接觸到了文身,那些樂手身上說不清是啥的文身圖案,似乎有種魔力讓MAO難以忘記。徹底征服MAO內心的,則是無意間路過一家文身店,他被店里那些細節精美的文身圖案,以及強烈沖擊的色彩牽住了腳步,也是那一年MAO開始真正走上了探尋文身藝術的這條路。
XING2和MAO兩人打開“文身世界”大門的方式或許不同,兩人擅長的文身風格也不一樣,但是他們追求文身藝術中的脈動都是一致的,那就是對于文身的喜愛。MAO的作品偏向于傳統風格,充滿了經典的日式浮世繪中的元素,他的作品曾在2017年新加坡紋墨展中獲獎;而在XING2偏向黑暗抽象類的作品中,常常會出現獅子,老虎,蝙蝠,狼等動物元素,他會把這些形象做一種抽象的藝術處理。就像畢加索一樣,藝術家在不同時期的作品風格也不是固定的,只有理解到了他們的背后的故事,才能從他們的作品中理解到每種風格的變化。每個藝術家都需要有評判的眼光去看待自己的創作,“有很長時間,同事或者老師對自己的油畫作品感覺都不是很滿意,仿佛自己也遇到了創作瓶頸,但是當自己嘗試文身藝術時,似乎自己的作品邁入了一個新的空間。” XING2解釋說道,“起初對于西方的藝術文化頗為癡迷,但是如果你細看中國水墨畫的藝術特點,會對自己的作品注入新的靈感。”如今XING2的文身作品在內容上不拘一格,但是在刺功上,他會用到中國傳統毛筆在宣紙上的技巧來完成他的文身,比如作品中那些動物的毛發,他的作品也在今年的越南國際文身大會上獲得了黑白組的第一名。

舜石刺青二樓的工作室。
“文身,絕對不是看紋完之后兩三個月的效果,而是應該考慮到二十年后這幅文身是否還能夠辨識。”MAO在課堂上解釋到,很多非常好看的素描作品,并不是那么適合文在你的皮膚上,過多的細節會隨著時間推移而變形走樣。“因為皮膚的自然老化,以及色料在皮下的擴散,需要讓皮膚給色料一個穩定的時間,但是這一切都建立在每個文身師的刺功上。”MAO說了一個故事,一位老的日本文身藝術家一生中只會紋“鬼臉圖”,他的鬼臉圖已經成為了他本人標志性的文身,三十年前所文鬼臉圖的毛發細節,在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栩栩如生。對MAO老師的學生而言,每天都需要對下一個要文身圖案做原稿的平面設計,然后不斷修改,直到自己滿意為止。還有的學生會用文身機,在練習用的硅膠文身皮上,反復提升自己的刺功。“在這里,即便有經驗的文身師想要進店工作,唯一被認可的敲門磚就是你的作品,藝術風格,作品靈魂和刺功缺一不可。”
有很多藝術家在追求作品風格時,仿佛站在一個十字路口,幾年前選擇了一條路,走到頭是死路又折回十字路口,再次選擇。MAO的經歷也一樣,成熟的傳統風格,是MAO在長時間里嘗試不同的文身風格,才探索出來的。這也要求他要對日本藝術文化有一定的理解,也要對浮世繪題材中的各種元素進行深入研究。“但也不要被自己固定的風格所局限,可以打開眼界,在現有基礎的感覺上進行新風格的嘗試。”用MAO的話來說就是一個字“破”。
文身說到底,終究是畫作與身體的結合,與傳統平面的藝術設計還是有本質的區別的。“假設你要文一個圓,即使你用圓規去割線,相信我,結果一定不會圓。”MAO強調說到。當你的文身圖案確定時,接下來就要考慮到文身的位置了。如同醫學的經絡圖一般,圖案本身要符合人體的美學,考慮到人體肌肉線條的變化,以及文身部位的弧度面積等因素,一幅過大過長的圖案也必然不會文在你的耳朵上。“你可以在圓的基礎上,打破圓的閉合,做一個文身技巧的處理,在皮膚上展現出來的效果會更理想,圓也就會更圓。”這種設計美學理念,是文身獨有的。
舜石刺青工作室的文身流程,對顧客而言是細致,貼心和嚴謹的。二樓的文身間,都是獨立設置的,保證了每個顧客的隱私性。每個屋子里都有自己專屬文身師的裝飾,大到房間的裝飾和墻上繪畫,小到桌子上的文藝擺件,無不透露出這個房間文身師自己的性格特點和文身風格,整齊擺放的各種收藏級文身機,小巧且精致,也能讓客人細細品味一番文身獨有的文化歷史。如果你是第一次文身,即使你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和決心,但緊張感一定還是存在的,房間里播放著舒緩的輕音樂,或許能夠讓你的心情稍微放松一些。
痛覺是文身文化里一種獨有的特點。皮膚作為文身的載體,文身過程中或多或少會產生可以忍受的痛感,“每個來文身的客人,基本都能夠忍受這種疼痛感,也有一些體質對痛覺敏感的客人,我們會在旁邊準備一些巧克力和糖果,文身的過程中也會根據客人的情況進行短暫的休息。”還有一些人在文身的時候,似乎就是奔著這種痛覺來的,這種痛覺能夠讓他們對過去放不下的情感產生一種釋然。“換句話說,如果文身沒有痛覺,或許我都不會從事文身師這個職業了。” XING2打趣地說道。
在文身正式開始之前,你還要簽署一份文身同意書,這份同意書是對顧客的負責,也是文身店責任的體現。同意書里首先要確認的就是文身的主要位置和圖案色彩,當然還有你需要知道的醫療注意事項。“我們會向顧客確認他的皮膚情況,例如是否有過敏史或者服用血栓類藥物的情況。”文身時使用的刺針所有的都是一次性的,文身手柄也都是鋼制高溫高壓消毒過的,完全可以放心使用。
文身中使用的顏料,最古老的一般是來自磨碎的礦物質和炭黑,而今天的顏料包括原始礦物顏料,現代工業有機顏料,一些植物基顏料和一些塑料顏料,目前國外的文身用顏料配方,大多屬于商業機密,但這些顏料都是非常安全和穩定的。說到這里,或許你會想起關于鴿血文身的一些傳奇故事,相傳利用鴿血和朱砂混合的顏料文身,平時文身圖案不會顯現,只有在喝酒或者血液流動加速的時候才會發紅展現。對于這種文身XING2的態度非常反對,甚至帶有一絲不屑,“鴿血作為禽類的血液,和人體皮膚接觸過多的話,后果嚴重可能致死;禽類血液中的病菌也很多,非常不衛生。再說,用清水文身造成一定的皮損,也完全能夠達到所謂‘鴿血文身的效果,但這絕對算不上是文身藝術。”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一旦文身,文身的圖案會在你的身體上永久保持。“這是一輩子的事,在文身前一定要慎重地做好決定。”雖然是文身師,MAO依然會把這句話說給每個客人聽。
“這家店從三里屯到798,已經有十多年的歷史了。或許在我的腦海中,希望把這家店打造成一家更具有包容性的文身店。”此時說話的是這家店的店長陳陽,幾句簡短的交談,可以讓你感受到他對北京文身文化理解的深刻性,“所有在這里過往的人,都是年輕人,因為熱愛,他們為文身藝術獻出了自己的青春;也希望文身這種藝術,能夠吸納更多西方優秀的文化元素,同時發揚我們祖國的文化底蘊;讓文身技術能夠更好地傳承下去。”在舜石刺青,你偶爾可能還會看到一些外國人的身影,他們或是游客,或是來店里兼職工作的文身師。例如來自俄羅斯的杰夫卡和自己的女友,在北京旅游的同時,也會通過自己文身的技術,在這里賺取一些外快,但他們的過往和經歷就是另外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