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日瑩

過去,有工藝專長的人被稱為“匠人”,無論是木匠還是銅匠,各類匠人用最精湛的技藝將一件東西做到極致,有些人甚至一輩子只做這一件事。這些人也被稱為具有“工匠精神”的人。今天我們要講述的就是一位特殊的工匠、一名刑事犯罪偵查行家的故事,他曾被同事開玩笑地稱為刑警隊里的“鎖匠”。緊盯一把把“鎖”,用特種痕跡檢驗技術解開“鎖”背后的秘密,最終將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
“冷門絕技”原是破案高招
2013年12月9日,晚上9點左右,杭州市公安局西湖區分局接到報案,三墩鎮某小區發生了一起盜竊案。俞綱和同事一行人立即前往案發現場,現場勘驗檢查歷時40分鐘。案發現場是一居民住宅,當時門呈現關閉完好的狀態,而在西側臥室的衣柜里,保存著價值一百多萬古董的保險箱卻“不翼而飛”了。室內并無大面積移動的痕跡,甚至連大門都是鎖上的,小偷究竟是如何進入房間后進行盜竊的?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眾人探討作案手法之際,經驗頗豐的俞綱說:“我認為,這大概率是一起錫紙開鎖盜竊案。”為了進一步確認推測,俞綱將現場的鎖芯帶回了實驗室,花了一天一夜,對整個鎖芯進行分解,通過各種痕跡的比對,最終得出:此次古董盜竊案確實運用了錫紙開鎖技術。而正是這關鍵性的線索,為縮小犯罪嫌疑人范圍以及后續的破案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幫助。
俞綱處理過太多此類案件。例如金店被搶劫案,收取鎖具等證物后,如果只是簡單地打開鎖具就會破壞證據本身。而俞綱則在無污染狀態下嘗試開鎖,幾秒后鎖開了,在不造成破壞證據的情況下,案件偵破難點就迎刃而解。
俞綱告訴記者,痕跡檢驗的對象有五個種類,除了大眾較熟知的指紋和足跡,還有工具痕跡、槍痕以及特種痕跡。相較于手紋、足跡等能通過技術手段實現的痕跡檢驗,像開鎖這類特種痕跡的檢驗,顯然偏門又難搞,但卻是不少案件偵破的關鍵。俞綱的興趣點似乎就在這兒,他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名精尖專的“開鎖匠”。通過多年的鉆研與打磨,俞綱已然成為了特種痕跡檢驗領域的“頭號能手”。
相比于在前線“奮力擒賊”的刑警,俞綱這類更靠近技術研究領域的刑警,有時候就像是站在舞臺背后默默耕耘并等待謝幕的無名英雄,他們遠離了公眾視線,又在案情中無處不在。他們的故事短暫平凡,但是又意義深遠。
學會開鎖,是為了更好地發現開鎖的“痕跡”
1998年,從杭州人民警察學校畢業的俞綱初涉職場。“學生時代,我在學校學習的專業就是刑事技術,幸運的是,畢業后我如愿以償來到了技術崗位?!庇峋V說。
如果說那是俞綱事業的啟蒙,那么在中國刑警學院為期一年系統化的學習,則為俞綱打開了刑事技術新世界的大門。那之后,他便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開鎖”。
在俞綱的生活中有兩間至關重要的實驗室,一間在他的單位,而另一間則在他的家里。在這兩間實驗室里,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各類鎖,這些鎖都是他跑遍杭州街頭巷尾尋找而來。用俞綱自己的話來說,不說整個杭州,整個西湖區的鎖匠鋪他幾乎都去拜訪過。除了鎖匠鋪,俞綱還會去汽車回收站回收一些廢棄的汽車鎖,這些鎖對于他研究汽車盜竊案,有著至關重要的幫助。顯微鏡鏡頭下,一把把形態各異的鎖,它的結構與密度,都是俞綱研究的重點。
2013年,為了更好地了解開鎖技巧,掌握更多案件偵破的關鍵技術,俞綱決定拜師學藝。他跑了很多家杭州鎖匠鋪,都被無情拒絕,但在第六次來到翠苑附近一家鎖匠鋪拜師求藝時,師傅終被俞綱的執著與堅韌打動,并決定傳授俞綱技術。
要研究開鎖的痕跡,首先要學會開鎖?!爱斈阆M私夥缸锓肿拥淖靼甘侄螘r,首先要知曉開鎖的技巧,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手勢,都可能會在鎖處留下不同的痕跡?!庇峋V說這些的時候顯得特別專注又專業。
每天早上起床后,俞綱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練習開鎖一小時,每天晚飯結束后,俞綱第一件要做的事,還是練習開鎖一小時?!拔椰F在仿佛有了職業病,每當我路過一家店時,看到一把鎖時,我就會想著,是否能開啟它?!边@當然是玩笑話,但對鎖的種類、開鎖手段的認知,就好像浩渺宇宙,總是無窮無盡,而俞綱則在其中,不知疲倦地求知與探索。
家人也不總是能夠全然理解俞綱對這份事業的執著,甚至有過抱怨。畢竟他的鎖堆滿整個單位的實驗室還不夠,在家里還專設了一間實驗室;畢竟工作已然如此忙碌,他卻每天仍需要保留那么多的時間,來額外研究專業領域的技術問題。
鎖匠會的他也會,鎖匠不會的他也得學會。二十年如一日。大道至簡,匠心至繁,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只為將這件事做到極致,俞綱對技術鉆研的癡迷大抵可用“匠心”二字形容。
捕捉留痕特征,鉆研方知學問大
如今,俞綱已是刑偵大隊的副大隊長,但在研究技術這件事上,他的誠懇仍舊像個初入學堂的學生。
每個周末,他仍舊會去翠苑那家鎖匠鋪向師傅學習取經,有時候,師傅還能給他提供一些案件的線索。每一天的清晨,伴隨雞鳴的是俞綱坐在自家實驗室里練習開鎖的身影,而與靜謐深夜相伴的,是他雙手握著鎖芯、擱置于顯微鏡下的每一個動作。
這幾年,俞綱不但在實際的工作操作中積累經驗,也形成不少學術研究成果,例如通過HU66技術開啟了凸筍型彈片車鎖的留痕特征研究、風炮工具開啟超B鎖芯的留痕特征研究、新型民用葉片鎖鑰匙增配痕跡研究等。他在實戰和研究領域的成就,也為他斬獲了不少榮譽,例如他獲得了浙江省公安機關第五屆、第六屆刑事犯罪偵查行家稱號等等。
隨著互聯網時代的到來,技術革命亦滲透至人類社會的各個領域。鎖也從最初的球型鎖、掛鎖、普通A鎖、金剛狼牙鎖進階至電子鎖,犯罪分子的犯罪手段同樣日新月異。對俞綱來說,這些都是全新的挑戰,雖然偶然也會陷入知識的盲區,比如關于線路的問題、關于鎖密度結構的問題,但他會翻閱無數資料補充自己的知識庫,也會找專家答疑解惑。“其實,我學習的范圍非常廣,包括3D打印、無痕復制、微量物證研究,都是我要涉略的。”俞綱說。
不久前,俞綱去武漢出差辦案,身上還帶著5把鎖,對他而言,研究鎖痕跡技術是一件爭分奪秒的事,因為在時間上,他要永遠趕在犯罪分子的前頭。我問俞綱,每天就對著這些鎖,不無聊嗎?他回答得特別堅定,他說每當攻克一個開鎖技術的難題,就會油然而生一種喜悅感與自豪感。
我想,像他這樣的人,對于“鎖”以及相關的那份事業,真正可以稱之為熱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