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日瑩

毛筆在中國無人不知。然而與毛筆打了30多年交道的陳明珠卻始終有著一份敬畏。因為她知道制作出一支上乘的毛筆,絕非易事。毛有長短粗細,工藝取材需嚴謹,選料要精細……制作毛筆的每一道工序都是頗為講究的,不但需要花時間更需要花心思。三十多年來,陳明珠始終與水盆相伴,熬過了肉體的痛苦與心靈的寂寥,制作出一支支頂級毛筆。在她身上,我們可以看到一種真正的“工匠精神”。
初入筆莊
22道工序制一支“精良之筆”
現在看來,當年的“意外之舉”改變了陳明珠一生的命運,也讓她與毛筆結下不解之緣。
在20世紀80年代,能夠進入邵芝巖筆莊,是一件極其風光的事。當時的陳明珠并無宏圖大志,年輕氣盛的她也僅為謀一份糊口差事,在父親的建議下,就報名參加了筆莊的入莊考試,卻以第一名的優異成績被錄取。
然而,理想與現實并不總是對等。比起臺前的風光,幕后的毛筆制作是一項極其艱苦的工藝。寒風凜冽的冬天,陳明珠的雙手要浸泡在冷水里八小時以上,凍得發紅甚至長滿凍瘡的情況并不稀奇,而使用牛骨梳時,稍有不慎,就會在手指上戳出一個個血洞。
這些身體上的痛苦很快挫傷了年輕的陳明珠,她一度想過放棄。“當時的筆莊負責人一直鼓勵我,覺得我有天賦,應該在這條道路上再堅持堅持。”思慮再三,陳明珠再次拿起了制筆的水盆。
毛筆制作的工序非常復雜。第一步,是將原料毛按長短、粗細、色澤、有鋒或者無鋒等不同分成幾十個品種,以供制作不同種類、形制、品質的筆。
這第二步是制作中最關鍵的一環——水盆,也稱為水作工。別看這水盆工序文字幾行,操作起來非常復雜,羊毫水盆要經過抖、聯、合、挑、圓等15道工序,既要剔除斷毛、雜毛,又要將鋒穎長短不一的毛理開,以達到“肩架齊,黑子明”的效果。如果是兼毫水盆(有兩種以上的毛),則更復雜,要經過浸、列、配、攪、做等22道工序。當時還是學徒工的陳明珠在師父的指導下,往往會先將浸在水盆中的筆毛理順,帶濕剔除不適合做筆的雜毛、絨毛、無鋒之毛等,并整理成半成品的筆頭,這樣一步步摸索,慢慢熟悉操作流程。
水盆工序中還有一個脫脂的過程。陳明珠會用草木灰將筆頭根部脫脂,而筆尖鋒尖的脫脂用較長時日的“日曬夜露法”,不損傷鋒穎,同時使毛色更白嫩,筆工俗稱為“人越曬越黑,羊毛越曬越白”,這也是制筆工藝的獨到之處。
隨后,再進行蒲墩、結頭、裝套、鑲嵌、擇筆、刻字等工序,這樣一支完整的毛筆才算大功告成。“各道工序的技藝都是非千日之功難以得其門徑,所謂‘毫雖輕、功甚重就是對毛筆制作技藝的真實寫照。”陳明珠說。
按陳明珠的話說,這制作毛筆是個技術活,光靠師父教可不行,還需要自己心領神會,掌握個中精髓,不斷錘煉技藝,方能成。成為學徒工后的陳明珠,總比他人勤奮百倍。每當夜燈亮起,所有的學徒工散盡,唯獨陳明珠還在陪師父趕活。一來二去,師父也都看在眼里,便會在學堂之外,教給陳明珠一些額外的手藝。
半年后,陳明珠對制筆的抵觸情緒逐漸消失,學起來也更快了些。原本為期兩年半才能結業的學徒工生涯,她提早半年就完結,并開始獨立作業。而這往后,她亦完美詮釋了在邵芝巖筆莊的另一番場景。
9次返工
只為把每一支筆做到極致
邵芝巖毛筆最精髓的特色在于“精、純、美”。“精”是指百余道工序的操作一絲不茍,“純”是指選料的嚴格細膩,而“美”則是指筆頭形、色及配合的筆管、刻書、裝潢等高度完美、統一。
陳明珠深諳此意,也逐漸在制筆中找到了精妙的方法。
例如對拿來的山羊毛進行分類,十幾種來自不同部位的羊毛,最好的羊毛來自羊的腋下,最差的則是羊的腳毛;山羊毛、山兔毛選自太湖流域地區,而狼毫所用的黃鼠狼尾毛要至東北采集;筆管料除青梗竹管從本地安吉山區采集外,其他竹制筆管都是在福建和湖南一帶采辦的湘妃竹……
陳明珠的毛筆做得越來越好,技藝也愈發嫻熟。20世紀80年代,在師父的引薦下,陳明珠為西泠印社原社長沙孟海制作了一支毛筆,歷時20多天的制作,幾經修改,終成型。當時的沙孟海給予這支毛筆的評價是“非常好寫”。這是陳明珠制筆生涯里引以為豪的一頁。
1992年,陳明珠的師父過世了,作為曾經最得意的門生,邵芝巖筆莊掌門人的重任落在了陳明珠的身上。這往后的日子,她帶領邵芝巖筆莊走過了數十載春秋,也將毛筆這一優秀中華傳統文化不斷傳承下去。
邵芝巖每一支毛筆的制作都可以稱為“嚴苛”,有時遇到“難搞”的客人,陳明珠反倒不覺得麻煩,精益求精是她對每一支經于她手的毛筆的要求。
曾經有一名來自日本的書法家馬場先生,在邵芝巖筆莊要求定制一支筆。第一次,馬場先生認為這支毛筆的韌性不夠,陳明珠在羊毛里增加了5%的日本進口尼龍絲。收到筆后,馬場先生仍不滿意毛筆的柔軟度,陳明珠進行了第二次修改。然而,馬場先生認為第三次修改的毛筆吸墨性不好,于是陳明珠拿出了原本毛筆中5%的尼龍絲,并加入了5%的豬鬃,馬場先生仍不滿意,認為毛筆的硬度仍不夠,她隨即又增加了10%的馬毛。前前后后9次修改,終制成一只較為完美的毛筆。
這些年,陳明珠遇到過太多類似的客人。實際上,在對制作毛筆的要求上,她從未懈怠過,即使她如今已位居筆莊掌門的位置。“我覺得做一份事業,就該做到極致。比如我對毛筆制作的這一種執著,也算是一種執念了吧。”陳明珠說。
做不成500強 ?就再做500年
邵芝巖筆莊原名“粲花室”,創建于清同治元年(公元1862年),距今已有155年的歷史,也是杭州百年老店中,唯一精制各類毛筆和經營文房四寶的中華老字號企業。1979年,邵芝巖筆莊重新開業。“讓老字號再現風采”成為許多制筆人的期待。成為筆莊掌門后,陳明珠更是一直朝著這個愿景努力。
邵芝巖筆莊的每一款筆都對應擁有一個名字,每個名字背后都隱藏著一個故事。陳明珠就曾陪伴客戶參加紹興市的蘭亭書法節,在此書法盛會中,有人建議陳明珠制作一款與蘭亭相關的毛筆。陳明珠覺得這個提議非常好,霎時靈感涌現。回杭后,陳明珠便動手設計制作。這款筆的材質采用兼毫,既有山羊毛也有黃鼠狼尾毛。其優點是彈性好,很適合初學者寫大字,在毛筆的筆桿上還刻著《蘭亭序》序文。2000年,這支筆獲得了杭州市優秀旅游商品“優勝獎”。
經陳明珠之手的優秀之作數不勝數,更早前,由陳明珠帶領團隊創作的“紫竹鋒穎”和“墨趣”毛筆,均在1994年獲得第五屆國際亞太博覽會金獎;2003年,為了紀念西泠印社的6位社長,也為了紀念西泠印社誕生100周年所制作的“西泠紀念筆”,獲得了西湖博覽會第四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作品暨國際藝術精品博覽會銅獎。
傳統手工技藝的傳承被人們普遍關注。身為省級非遺傳承人,這份榮譽既熾熱又有些“棘手”。“當代社會,吃苦耐勞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尤其文房四寶制作這樣的苦差事,更是很少有人愿意來嘗試。”陳明珠擔憂的是“制作毛筆”這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會在自己這里斷層。“所以這幾年我不斷招收新學徒工,帶徒弟出師,也一直在對外傳播推廣,為的是讓非物質文化遺產有更多機會進入校園、進入社會,讓更多人了解這項技藝的歷史與故事,從而產生興趣。在此,我呼吁年輕人來學習體驗,也呼吁更多的新聞媒體來關注這件事。”陳明珠說。
在外行人看來,制作毛筆是一件苦悶而乏味的事兒,但有時候,當你鉆入其中,就能體會熱愛一件事的樂趣。直到今天,陳明珠仍會時常自己動手制作毛筆。比起過去,在這個時代和市場的岔路口,她肩上的擔子更沉了一些。
正如她所說的,做不成世界500強企業,那就努力做一家再活500年的老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