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子姓范

陳小手

原以為和墩子相識時間不長，但一細數(shù)，竟也有三兩年的光景了。現(xiàn)實生活中，我不是個喜歡交朋友的人，交朋友，見朋友，聊天，或者寒暄，對我來說都是一種精神負擔(dān)，尤其是兩個人的單獨碰面，往往會讓我無所適從，不知所言。所以，和朋友相會時，必須得三四個人才行，這樣，我就可以聽他們講，靜靜躲在一邊，能不插話就不插話。如果遇到兩人相會的情況，那一定得覃皓珺在，他就跟個說話機器人一樣，不充電都能說個不停，和誰都能說，什么都能說，只要有他，就不會冷場，就能顧住場面。所以，第一次和墩子碰面時，覃皓珺起到了非常重要的熱場作用，我們才慢慢聊了起來。

能聊得來，一方面因為我們是陜西老鄉(xiāng)，年齡又相當(dāng)，并對文學(xué)都有赤誠而又深摯的熱愛。另一方面，是因為我們都愛吃面。能吃到一塊，才有做朋友的基礎(chǔ)。我上研究生那會，墩子在魯院學(xué)習(xí)，我邀請他來北師大玩，當(dāng)時請他吃的就是面。沒吃面之前，大家還是很拘謹，他用陜西話寒暄，手放上放下放前放后，我放不開，用的是普通話，他就更不自在了，不自在后，手就放后放前放下放上，不時還轉(zhuǎn)個圈。一起吃起了碗面后，我給他剝了個蒜，他給我端了個碗，一起冒了汗，我們就自在多了。自在以后，我們就開始閑扯，交集有限，再怎么閑扯都要落在文學(xué)上。我們坐在一張方桌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到投機處，在空中甩手直喊，我也是這么想的。聊到齟齬處，我們也各持己見，誰也沒法說服誰，但又互相尊重彼此的觀點。聊完之后，我就總結(jié)出一個觀點，這個叫墩子的，絕對是個陜西人，生、蹭、冷、倔，一樣不缺，認準(zhǔn)的絕不動搖，尤其是對待他所愛的文學(xué)，身上時刻憋著一股勁，心里時刻閃著一些光。

勁往一處使，光在心里亮，他一直都是奔著拿出擲地有聲的作品去努力的。實際上，他的作品的確在青年作家里自成風(fēng)范，獨具一格，也獲得了眾多期刊的肯定和認可。《江南》看上了他的“花旦”，《野草》刊了他的“賈春天”，《人民文學(xué)》要了他的“麻雀”，真是遍地開花，不一枚舉。讀罷他的作品，覺得搖曳多姿，氣象紛繁，具體來說就是，真野草，假春天，花旦唱戲在江南，麻雀和人飛上天。這是個啥意思，意思有三。

第一個意思便是他的小說都是虛構(gòu)的藝術(shù)，你乍一看，就知道他的故事是假的，但一細讀，你又不得不嘆服，他竟然能動用自己的文學(xué)天賦和生活經(jīng)驗給這些虛假的故事注入靈動翻飛而又形神畢現(xiàn)的靈魂和骨血。麻雀帶孩子在天上遨游了一圈，孩子就邀請麻雀來自家谷子地享用無盡的大餐。一個長著六指的男孩，如何癡迷于舞弄蘭花指的花旦，又如何讓自己變成花旦。一個叫賈春天的鄉(xiāng)村人物，一無所知，瘋瘋癲癲，卻癡迷于弄發(fā)明，搞實驗，經(jīng)過種種苦難，妻離子散，這個賈春天還不死心，經(jīng)人指點愛迪生住在西安，他就去西安拜師學(xué)藝去了。這些特立獨行的構(gòu)思和靈感，經(jīng)過墩子的閃轉(zhuǎn)騰挪、斧鑿刀刻，開始自我生長，自我演化起來。他用或完整，或片段的故事形式，給讀者上演著一場場真實的幻境，這幻境讓讀者知道其為夢，但又不愿承認其僅僅為夢，沉湎其中，駐足流連。

第二個意思便是墩子的小說大多帶有強烈的童話氣息和兒童趣味。他的小說有很多都是兒童視角的，以一個孩子的眼光去回望他的童年經(jīng)驗，這些經(jīng)驗都是他的寫作寶藏。正如他說的，他的童年經(jīng)驗是他難以再度的夢，歲月給與了童年稚子觀察世界的豐富與天真，也給了他懷疑當(dāng)下真實性而時刻逃離的微妙空間。在他的處理下，童年經(jīng)驗已經(jīng)不再簡單是童年經(jīng)驗，而是他一筆一劃重現(xiàn)描繪的異域空間。在這個空間里，他既有卡夫卡和卡爾維諾的抽象變形，又有《聊齋志異》的古典奇情異想，他用自己深摯而又濃烈的情感，回望著自己記憶中的閃光亮片，咀嚼著鄉(xiāng)村世界里的成人苦痛和現(xiàn)世艱難。以兒童去回望成年并不是什么新奇的寫法，甚至這樣的敘事角度都能總結(jié)出一套有跡可循的敘事套路來。墩子常用這種寫法，其實是走一條險路，走不好，便是拾人牙慧，老調(diào)重彈。很明顯，墩子沒有深陷兒童視角的窠臼和套路之中，他獨辟蹊徑，放大兒童的幻想性和天真性，以虛寫真，在一片虛構(gòu)的幻想世界中重建他童年時期的現(xiàn)實經(jīng)驗和內(nèi)心痛感，以真寫人，在種種真實的感覺和情感的表達下展現(xiàn)出他對人的思考，思考人之所以為人的種種想法和觀點。

第三個意思，不得不說，墩子的故事也好，語言也好，都很一片南方氣象，芳草凄美，落英繽紛，悠游不迫，舒緩自然。一個關(guān)中大漢，卻有難得的細膩和溫暖，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我沒記錯的話，他家住在永壽，隸屬咸陽，地處關(guān)中的關(guān)中，古老三秦的中心，既沒有陜北的窯洞和煤礦，也沒有陜南的山水和草木，有的只是蘋果。我不知道是什么涵養(yǎng)了他的文字。但細一審思，也能明白其中就里。我記得他曾跟我說過，他有一段時間睡前要反復(fù)讀沈從文的作品，覺得深受吸引，難以自拔。我還從他的作品里讀出了賈平凹的風(fēng)韻，長居陜西，他們又經(jīng)常接觸，他又怎能不受語言大師賈平凹的影響。墩子擅長用這種細膩詩意的語言寫特別具有痛感的小說，痛感的小說，換個角度來看就是有力量的小說，有力量，這就又彰顯出他關(guān)中大漢的狠來了。柔中帶剛，剛?cè)岵瑒側(cè)醿晒蓜哦荚谒纳碥|里橫沖直撞，從而使他時刻展露著強烈的表達欲，而這表達欲在他嚴(yán)肅認真的文學(xué)觀下展現(xiàn)出來的都是珠玉般的精品。不得不說，他是在用短篇小說的方式寫詩，用南方的語言風(fēng)韻寫北方蒼涼悲曠的故事。

后來，在墩子的盛情邀請下，我也去楊凌拜訪過他一次。吃飯，他請我吃的還是面，不過這個面我沒吃過，叫“一口香”。碗只拳大，面臥碗底，紅油蔥花，酸湯熱辣，“一口香”開拓了我的新視野，我很高興，悶聲不說話，吃了五碗。那次我們聊了很久，這很難得，沒有覃皓珺熱場，我們也聊得盡興酣暢。我們聊到了對當(dāng)下寫作的種種看法和失望，也聊到了各自的規(guī)劃和最新的文學(xué)觀念。跟上次一樣，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但是又為從對方那里得到啟發(fā)而暗暗欣喜。我記得我向他說，作為三秦子弟，我們應(yīng)該寫出有“陜西性”的作品，他問我“陜西性”是什么，我扯了半天也沒扯清。到現(xiàn)在我也沒想明白這個“陜西性”是個什么東西。不過明不明白這個“陜西性”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彼此都應(yīng)該讓自己的文化之根和深摯之情扎根在陜西這片熱土之上，不斷提高自己的境界，不斷加深自己的思想，不斷深入自己的生活，不斷苦練自己的技藝。細細品咂每一分每一寸值得品咂的生活況味，用手中的筆摹出三秦大地的風(fēng)采與神韻，寫出三秦大地的歷史和人倫。如果我們能做到這點，那么，我們就找到了各自的陜西性，也找到了各自的文學(xué)領(lǐng)地。

墩子姓范，這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他也不會叫范墩子，但他的本名并不叫墩子。我小的時候，本地電視臺有一個電視劇非常熱播，近乎萬人空巷，無人不曉。那部電視劇講述了關(guān)中大地一群土匪在國難時期，英勇報國的熱血故事。里面的主人公就叫墩子，那個墩子身上有股陜西人特有的憎勁，狠勁，心中所想，夢中所念，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那個墩子姓李，不姓范，叫李文化。不過，這不影響，我們的墩子雖然姓范，但在文學(xué)上那股勁頭，跟那個李文化比起來絕對有過之無不及。所以，墩子姓范，關(guān)中范文化，永壽范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