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豆梨



夏半的蘇州,夏的風物將至芳華。荷已鋪滿小池,瓜果也都到
了甜蜜的成熟期。傍晚,蘇川城尚能尋得一絲清涼。
西斜的太陽,落去的步子開始變得遲緩。陽光為竹的葉緣涂上色彩,仿佛就此融入草坪。落地的玻璃窗,變成云的穿衣鏡,幸福地映照著夕陽。那是一整天的晴空,光漸漸拉長了影子。
踏著光鋪就的金黃,吃茶的人陸續走來。玻璃水盂里,蠟燭燃起。在星星點點的光里,吃茶人從現實里抽離,心和神安住。
榻榻米上放置著的器物,每一件都是故事。它們分別從不同地方,走過很長時間的路,在此相聚。沒有寫下的故事,融進從相聚后的每杯茶里,一起成為這之后的新故事。
西斜的光里盡是溫柔。琴聲依附著每一簇夢幻的光,緩緩升起。侍茶者上場,故事展開。古老的青銅花斛里,蓮瓣次地開放。古雅的琴聲和穩定的注水聲之外,再沒有別的聲響。安靜的力量籠罩人心。
此刻,時間在侍茶者的一舉一動里定格。侍茶者不急不慢地行茶,手法許多卻慢條斯理,身體動作細微,沒有一絲慌亂。旁若無人的氣質,延伸出鎮定自若的氣場。西斜的光線一絲絲地游走,氣場感染眾人。第一道茶前,奉茶者送上果子。印著富土山形的懷紙上,淡紫色鑲著黃色花蕊的果子靜靜盛開,像極了夏里牽牛花。此情此景很難讓人不去想到,千利休和豐臣秀吉的故事。臺上煎茶只五杯,余下茶客所飲皆自水屋(煎茶道里對備茶、備果子地方的叫法)。水屋存在于觀者視線外,聯結更多人,看不到卻更重要。雖然有光的地方就有陰影,但我們可以立一面鏡子。水房是茶會的鏡子。
第一道茶至。半盞翠綠的茶湯,未飲已得清涼。許是等待了太久,許是夏里升騰的燥熱,分三小口將茶飲完,滿口鮮香。“美味極了”是禮節夸贊,也確是心聲。煎茶法只奉兩道茶。第二道茶后,侍茶者將器物復位,一切妥當,緩緩退場,茶會結束。
一套完整的煎茶儀軌,四十分鐘。于我們而言,由始而終保持一個坐姿幾是妄言之事。最輕松的姿勢都不可以,更不屑說近乎體罰的日式正坐。只是,這種在習茶之前被所有人認定為“做不到”的事,每一位侍茶者在茶會上都身體力行成可能。所以,是我們對自己太寬容,還是太看輕?地平線收起最后一寸光明,夜降臨。夜給了世界深沉的底色,星星點點的燈是光明,照進心里生出希望。
“茶道”是什么?在習茶的道路上,遇見未知的自己。話不深刻,內里卻真。“道無止境”,所以,未來可期不可知。出發時,我們要明白為何上路,拋下目的和企圖。“道可道,非常道。”先賢智慧已指明去處,我們上路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