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建靜



那歌里唱“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我便疑心人生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的
重逢——某個人、某棵樹、某條河、某件事,都是從前的因緣結出的果實……
夏至之后,上海就會進入一年中最長的雨季。不便外出,便在家里喝茶,想很多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事情。
近幾年對“時間”這個命題格外關注,想很認真地把《一盞茶的時間》寫成系列,作為我習茶十余年的小結——但很多想法臨到落筆時,卻又變得模糊和不確定。
于是關閉Word文檔,去翻過去寫的那些文字、拍的那些照片,驀然發現,對于時間與空間,我其實已經想了很久……
以下,是五年前的夏天,我在一個深山小村喝茶時的所思所想——這些對時空的思與想,源自兒時仰望星空時的猜測,也源自對遠去童年、巨變故鄉、亡逝親人的懷念!它們也許是很膚淺的,也許,還只能算是一點感慨吧!它們是我后來寫《一盞茶的時間》的肇興,于今敘來,與諸君分享:
小村有個詩意的名字,叫“云水謠”!
在電影《云水謠》問世之前,這里還以“長教”為名,深藏在福建漳州南靖縣的群山密林中?;蛟S是因為電影中的愛情與鄉愁太美,或許是因為“云水謠”三個字太雅,當地政府索性把故事原型的發生地長教村改名“云水謠”,而我也因此有緣在千萬村寨中選中它作為探幽訪茶的目的地。
從位于上海東郊的小鎮川沙出發,輾轉兩千里,抵達云水謠。下車后從懷遠樓沿小道朔長教溪而上,經幾片茶園,見一架水車,過一組石墩至對岸,依一條鵝卵石道前行。
這鵝卵石道,據說由來已久,乃是當年長汀府(今龍巖市)通往漳州府(今漳州市)的必經之路。
古道內側為街市,店家們見我手持相機呈游客狀,便紛紛上前解說,稱此處已有七、八百年的歷史,是過去的圩集所在,如今仍然鱗次櫛比的房屋,皆兩層磚木結構,上層住著店家老小,下層便作商鋪,販賣些食雜、茶葉、工藝品之類—一略顯清閑的買賣卻還依稀透露著此地當年的繁華。
古道外側多榕樹,據說也都有數百年的歷史,枝干巨大、枝葉繁密。而榕樹下、河岸邊,便是村民們集體生活的廣場了:滿頭白發和滿臉皺紋的老者忘情地演繹心中的精彩;賣小食的商販吆喝著養家糊口的生意;鬻茶的店家擺開了今夜迎客的桌椅,不知是本地還是外地的茶客們陸續到來,奏開了喝茶的序曲——時近傍晚,橙黃色的陽光透過老榕樹繁密的枝葉斜照過來,逆光望去,竟有說不出的安逸。
見我攝影,那店家便上來招徠,言幾十元便可占據一桌,隨意品茗,桌上茶葉及熱水任取。我欣然答應,定了河畔視野寬闊的桌子,約好晚飯后到此喝茶。
趁著傍晚的斜陽,繼續向村南頭走去,又途經幾棵大榕樹后便在一個綠色的河灘上看到一架木橋。于木橋上駐足遠眺,見遠山上層層疊疊的,盡是綠色的茶樹一一茶葉是云水謠農人的主要經濟作物,它日日夜夜,滋養著人們的生活,不求回報,如同這長教溪的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過木橋不遠便是一棟方形大土樓,上書“和貴樓”三字,導游們在此介紹它的神奇,言其有“沼澤地上的諾亞方舟”之譽。
村南方形的和貴樓與村北圓形的懷遠樓,都是數百年前從中原遷徙而來的客家人用土木夯筑而成。土樓之中各種設施完備、生活資料俱全——據說,能容數百人閉關累月不出而無虞!雖以“樓”稱之,實際上已是村寨的配置。作為中國獨有的大型民居,土樓不單表現了客家人的生活追求,也記錄著中華民族自唐宋以來的社會變革與氏族流徙,是黃河文明與長江文明互為關聯的一項證據。
土樓的設計初衷大約是以抵御猛獸、強盜、兵患為要著的,但在內部結構的設置和安排上,卻處處體現著傳統的儒家思想:譬如,所有土樓的選址均需依山傍水,大門與祖堂必置于中軸線上,兩側的建筑則互為對稱,外高內低的多環同心圓樓環環相套,環與環之間以天井相隔、以廊道互通,而廊道又皆與祖堂相連……
非但一樓,便全村,亦是如此:處于和貴樓與懷遠樓之間的云水謠,以長約兩公里的鵝卵石步道串聯南北,并以長教溪隔離兩岸,使同中有異,再籍木橋、石墩溝通,令分而能合—一結構清晰、布局合理,令人贊嘆!
逃亡而來的客家人,以“客”自稱,這些隱匿在深山中的土樓只是他們為自己在他鄉建造的臨時居所,但建筑細節之周密,卻分明透著長遠的打算!
忽然想起一首叫《鄉愁》的歌,那歌里唱“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不免感慨唏噓:光陰荏苒幾百年,對于客家人而言,當年的他鄉,如今,早已變成了故鄉!
簡單買了些小吃充抵晚餐便回到圩集,至約定的河邊茶座喝茶。鐵觀音、土樓養肝茶、土樓紅美人、桔子茶等等,茶桌上供客人品飲者不在少數。莫名興奮,便冒著茶醉的風險,依次嘗試。
我常常覺得,在不同的地方,喝不同的茶,就好像讀取不同人物的心情、經歷不同樣式的人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你看,那土樓紅美人,深褐色的葉片里藏著生活的艱苦之下綿軟的甜美,帶著火的味道,暖暖的,像陽光漫射在土墻上的感覺;桔子茶里有烏龍茶焙火的厚韻和桔子皮沁心的芳香,醇濃與通透的組合,是陰陽和合的美妙搭配……這兩款該是我初次喝到的茶,新鮮的名字之下有仿佛熟悉的滋味,卻記不起何時喝過!
長教溪的水潺潺,在老榕樹下的巖石處轉個圈,劃出美麗的漩渦——自覺身心暢快,便想:今夜的茶真是好茶!
我當然知道路邊小攤的茶不算高級,但喝茶的感受也未見得與茶的價格或品級劃等號,喝茶的環境也極要緊——而云水謠這樣的地方,恐怕每一季、每一日,都是宜茶的!我只需隨遇而安,靜靜地與自己對話……
兩岸的燈光照到水面上,璨璨發光——透過水波暈開的燈光,我恍惚看到記憶深處,那個似曾相識的鄉村的傍晚:咸蛋黃一樣的落日掛在電線桿上;流云撲了橙色的腮紅,像仙女在天空舞蹈;暖風梳理著樹的頭發;小草和各種花兒悉悉索索地說著悄悄話;空氣有些濕漉漉的,混合著泥土的氣息;屋后奶奶種的小竹林里又長出幾棵挺拔的青竹;竹林后面的小河是又可以下水摸螺螄了;入夜時,我家昏黃的燈光照到水面上,璨璨發光……
有學者認為,福建的圓土樓是漳州先民抗倭的產物,最早出現于明朝——而我的家鄉川沙,因明時抗倭而建,至今尚殘存著一段古城墻,其形制雖與土樓大相徑庭,其緣起卻是驚人的相似:這難道不是異度空間的奇妙巧合么?!
《鄉愁》的旋律又在耳邊想起,歌手一遍遍唱著:“年深外境猶吾境,日久他鄉即故鄉”!
我便疑心人生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的重逢一一某個人、某棵樹、某條河、某件事,都是從前的因緣結出的果實!
出發的故鄉與抵達的他鄉,孰始?孰終?!我想著,有些暈?!祝菢湎聯u著扇子的,多像我的阿奶!阿奶,是的,她離開我已經十多年了,也在一個這樣的夏天!一切仿佛只是昨日——時間與空間,在茶湯里被打散,而攪拌它們的,正是被我掰開了、揉碎了的思念!
都說生命是一場旅行,時間和空間有時是這樣的相像——云與水,都是看得見的時光啊!我多想那遠去的少年時代能借著行云的蹤跡、流水的聲音歸來,好讓我再看一眼故鄉的臉……
這樣胡思亂想著,茶的滋味漸漸淡了。夜已深,我結了賬,借著昏黃的路燈往借宿的農家走去。
拐過街市便沒有路燈了,好在天空里還嵌著淡淡的月——今天的月是否仍是那年聽阿奶講故事時的月呢?我不確定!但只消有月,夜歸的人便總有一盞燈為他亮著,不會迷失歸去的路。
月光皎潔、月華如水,我似乎聽到有人吟哦: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胡不歸?胡不歸?隨著川沙城市化的加劇,舊時田園都不再,叫我何處可依歸?
將疲憊的身體撂到床上,抬頭又望見它,那淡淡的缺月,這會又像是夢的眼睛,許多過去和從前都在里頭藏著呢!
初次訪問的云水謠,似曾相識的小鄉村,陌生而熟悉的茶滋味,曾入古人夢的明月兒……我不忍睡去、不愿離去!好在還有明天!是的,明天,一定要慢慢地走,在行云下、流水畔,執一杯茶,看聚散離合、緣起緣滅!
我想著,依依稀稀又看到了故鄉的臉……
1_遠山上層層疊疊的,盡是綠色的茶樹
2_老人們的鄉村生活
3_云水謠的農家,干凈的小院
4_作為中國獨有的大型民居,土樓不單表現了客家人的生活追求,
也記錄著中華民族自唐宋以來的社會變革與氏族流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