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舉辦G20峰會能為日本帶來什么

龐中鵬

2019年6月28日，出席大阪G20峰會的各國領導人及其配偶在歡迎晚宴前準備大合照。

2019年6月28日～29日，二十國集團（G20）領導人第14次峰會在日本大阪舉行，這是日本首次舉辦G20峰會。為成功舉辦此次國際多邊盛會，東道主日本政府可謂做足了“功課”，上至首相與各部門大臣，下至各層級工作人員，都為了會議成功而忙忙碌碌，乃至為了確保會議萬無一失，大阪的黑社會組織都“配合”警方而乖乖地“蟄伏”起來。

在以往給人的印象里，日本一般重視的是西方七國集團（G7）峰會，G20只是“重在參與”而已，但是，從此次日本方面高度重視G20籌備工作就可以看出，日本也在悄然轉向重視G20這個國際多邊外交平臺。日本做出這個“華麗”的外交轉身，說明了什么？

日本的“頭文字G”時代

在G7成員國里，日本是惟一的亞洲國家。1975年11月由法國倡議，在巴黎召開了西方主要工業國家首腦會議，首次會議有六國（美國、聯邦德國、日本、英國、法國和意大利）首腦參加，這是二戰以后日本以西方國家身份，加入一個代表著西方主導當時國際秩序的“西方大家庭”，標志著日本從戰敗國身份轉而與當年的戰勝國美英法并肩而立的一次重要“身份轉變”。彼時的日本，躋身經濟最為發達的西方國家之列，沉浸于無比榮耀之中。

從20世紀70年代直至90年代，G7都是僅次于聯合國的具有全球影響力的重要國際組織，從一開始的世界經濟、貿易與金融，到后來的國際政治，G7討論的內容愈益廣泛，儼然成為決定全球政治與經濟前途命運的“大國與富國俱樂部”。

不過，進入21世紀后，特別是自2008年影響全球的國際金融危機爆發后，G7風光不再，勢頭大減。于是2008年11月另一個討論全球經濟的重要平臺——G20峰會便應運而生。

從G7到G20，不僅僅是成員國數量的增加。對于日本來說，G20時代，日本已經不再是亞洲惟一的代表。在G20亞洲成員國里，還有中國、印度、印尼、韓國、沙特與土耳其。身處G20時代，且在亞洲國家大幅增多的背景下，日本又該如何適應呢？

日本舉辦G20峰會的深層目的

迄今為止，G20峰會已經在亞洲舉辦了四次，包括2010年11月在韓國首爾舉辦的第5次峰會、2015年11月在土耳其安塔利亞舉辦的第10次峰會、2016年9月在中國杭州舉辦的第11次峰會、以及今年在日本大阪舉行的第14次峰會。“東道輪流做，今年到我家”，可以說日本為此已經等了好幾年，雖不是最后一個舉辦G20峰會的亞洲國家，但在日本看來，也有點姍姍來遲。

第一，通過舉辦G20峰會，向國際社會彰顯日本的大國形象，凸顯出日本在亞洲乃至全世界的影響力。

G20峰會已經經歷了11年的歷程，目前已成為全球解決國際經濟與金融問題的重要經濟治理平臺，其國際影響力日益增加。G20與G7最大的不同之處，在于G20有了新興經濟體這個群體，特別是包括中國在內的金磚五國的加入，更賦予了G20新的涵義——發展中經濟體對世界經濟的影響力與貢獻度與日俱增，而與之相反的是，西方傳統工業發達國家的影響力，尤其對全球經濟治理的影響力卻日趨式微，這是日本不愿意看到的結果。特別是鄰國韓國與中國先后舉辦過G20峰會，日本更是顯露出了焦慮感與失落感，如果再不趕快拿到峰會主辦權，那么，擴展在全球的影響力姑且不論，就連在亞洲的經濟影響力也會逐漸削弱。故此，從穩固在亞洲的經濟影響力、鞏固在亞洲惟一的西方老牌工業國家地位角度出發，盡快舉辦G20峰會，亦是日本彰顯大國影響力、繼續凸顯在亞洲乃至全世界的經濟影響力的一條便捷路徑。

第二，通過舉辦G20峰會，在世界舞臺上留下“安倍外交”的印記。

今年1月28日安倍在國會發表施政演說就提出：“今年6月，我國作為主席國將在大阪召開G20峰會，主要國家首腦將匯聚一堂;我決心要在至今積累的俯瞰地球儀外交的基礎上，在與各國首腦建立的信賴關系基礎上，切實發揮日本在世界中應盡的責任;鼓起勇氣、滿懷自豪，開創日本外交新天地，建設讓世界信賴的日本?！狈治銎饋?，這幾句話暗含著兩層含義：一是安倍要進一步提升日本外交影響力，二是安倍要在世界舞臺上留下“安倍外交”的印記。

“聚焦了共同點而不是意見對立”——安倍的話語暗示，此次峰會并不是意見統一的峰會。

大阪G20峰會是安倍第二次執政后第一次舉辦的西方傳統工業強國與新興經濟體匯聚一堂的國際多邊盛會，吸引著全球的目光，這是對安倍外交手腕與智慧的一次“外交大考”，一旦舉辦成功，安倍自然會“青史留名”。但更為重要的是，這次國際盛會更是展示“安倍外交”的絕好平臺，可以讓全世界都能看見“安倍外交”是多么“成功”、多么“輝煌”。試想——安倍與多位外國首腦進行雙邊會晤或者多邊會晤、安倍周旋于各位首腦中間、安倍為了會議最終能通過宣言而在各位首腦間穿梭協調、峰會的全家福合影安倍作為主席國首腦站在最中間的位置……

第三，通過舉辦G20峰會，可以宣示日本在能源與環保領域為全球做出貢獻的良好形象。

長期以來，日本都以節約能源、提高能效與保護環境而著稱于世界，此次大阪G20峰會自然成為宣示日本是節能、能效與環保大國的極好機會。就在大阪峰會舉行的前夕，6月15日～16日，G20能源與環境部長會議在日本長野縣輕井澤町召開，就共同加強全球能源安全保障達成一致，通過了包括削減海洋塑料垃圾、共同處理高放射性核廢料等內容的共同聲明。特別讓安倍感到“自豪”的是，此次大阪峰會，針對海洋塑料垃圾，各國就2050年之前“減為零”的目標達成了“大阪藍色海洋愿景”的目標協議。另外，盡管美國退出了應對氣候變化的《巴黎協定》，且美國反對在大阪峰會的最終宣言中加入履行《巴黎協定》的內容，但在安倍的斡旋與協調下，峰會最終宣言還是寫入了“G20其余的19個成員再次確認將全面履行與嚴格執行《巴黎協定》”這一重要內容。僅此一點，就可以向全世界證明，日本為遏制全球氣候變暖、應對全球氣候變化而做出的貢獻。

第四，通過舉辦G20峰會，為今年8月在日本舉行非洲開發會議（TICAD）而提前做好準備。

此次大阪G20峰會上，除成員國南非總統外，在非洲國家中，日本還邀請了埃及與塞內加爾總統與會。安倍在與三國總統分別會晤時，都著重指出要與包括三國在內的非洲各國合作，力爭使今年的非洲開發會議取得成功。另外，安倍在與南非和埃及兩國總統分別會晤時，表達了要與這兩個非洲大國在治理海洋垃圾領域加強合作的意向，而治理海洋垃圾已經寫入了大阪峰會最終發表的《大阪宣言》中。另外，《大阪宣言》也寫入了包括傳染病防治對策、女性權利、均衡普惠發展、農業發展、消滅貧困、基礎設施投資以及旅游等與非洲經濟社會發展密切關聯的內容。

第五，通過舉辦G20峰會，為安倍領導的自民黨在7月的參議院選舉中贏得勝利以及為安倍未來長期執政而積累外交政績。

7月的參議院選舉，對于安倍來說是一次至關重要的選舉，與安倍能否進一步鞏固政權根基、最終成為長命首相息息相關，所以安倍從去年開始就為此次參議院選舉而做好謀劃。今年的大阪G20峰會是日本要舉行的重大主場外交活動之一，同時也是日本參議院選舉前夕舉辦的最重要的多邊外交盛會，之所以選擇在參議院選舉前夕這個敏感時機舉行大阪峰會，其實就有為參議院選舉“加分”的戰略考慮。大阪峰會成功舉辦，自然是安倍的功勞與政績，將會為拉抬民意支持率與增加選票帶來“正能量”;反之，大阪峰會如果出現錯漏甚或重大意外，安倍將難辭其咎，且會給在野黨及其他反對勢力制造很好的“口實”，民意支持率降低自不必說，關鍵的參議院選舉必然會減少選票甚至于失利，最終還有引咎辭職的危險。

成功舉辦大阪G20峰會，其后續影響力將會不斷凸顯，起碼會讓安倍在未來幾年執政時間里一直籠罩著傲人的外交光環。若干年后再輪到日本舉辦G20峰會時，安倍已經實現了長命首相的夢想，其中大阪舉辦G20峰會自然“功不可沒”。

大阪G20峰會的不足與隱憂

大阪G20峰會閉幕后，安倍在記者會上介紹稱，“聚焦了共同點而不是意見對立，G20就決心引領經濟強勁發展達成了一致”。安倍的話語暗示，此次峰會并不是意見統一的峰會，在“成功”舉辦的背后，不足與隱憂并存。

首先，日美關系暴露出不穩定因素。特朗普在此次大阪之行的前后，都高調反復宣稱“日美安保條約不公平”，“在加重了美國防務負擔的同時，日本卻很輕松”。特朗普的刺耳話語，搞得東道主安倍異常尷尬、高度緊張。特朗普對盟友日本的敲打當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此次在參加日本主辦的重要國際多邊峰會期間提起敏感的“日美安保條約”，就多多少少有點“弦外之音”了。是對日本不滿，還是另有其意？暫且不表特朗普的內心真意，起碼從此次《大阪宣言》達成的過程來看，中間也是充滿了博弈與無奈，既反映了東道主安倍的“良苦用心”，但也暴露了美國的不滿與強橫，因為《大阪宣言》并未能寫入“反對貿易保護主義”的關鍵話語，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美國在“作梗”，安倍不得不顧及特朗普的“面子”而折中屈就，刪去了“與保護主義作斗爭”的措辭。美國的反對，日本的無奈，安倍的多邊協調手腕，顯露出了局限性。

其次，日韓關系僵局加劇。安倍原本計劃利用G20峰會這一多邊舞臺，與前來參會的韓國總統文在寅舉行日韓首腦會晤，但是二戰期間韓國勞工索賠權問題引發的巨大爭議，搞得日韓雙方首腦無法坐到一起。7月1日，就在大阪峰會剛剛落幕后，日本政府宣布，將限制對韓國出口半導體和智能手機等使用的高科技材料。這一措施將三星電子、LG電子等韓國主要電子產品企業產生沖擊。韓國產業通商資源部一名官員當日表示，日本收緊對韓國高科技材料的出口違反了世界貿易組織（WTO）規則，韓國將堅決回應。日本是這種做法本身就是對《大阪宣言》中“為實現自由、公平和無歧視的貿易與投資環境而努力”這一重要提法的背叛。就因為兩國關系不睦而使兩國自由貿易受損，這也是對《大阪宣言》的某種“諷刺”。

最后，日俄關系無法如期順利推進、踟躕徘徊狀態依舊。盡管在此次大阪峰會期間，安倍與普京進行了兩人之間第26次首腦會晤，但是，在日本最關心的領土歸還問題上，俄羅斯依舊顯示了強硬的態度。借助大阪峰會、促使俄羅斯方面就領土問題做出讓步的“安倍夢想”再度告吹。領土問題是卡在日俄關系中的一根“硬刺”，領土問題解決不了，日俄關系就難言順利推進，而所謂的加速推進日俄自由貿易關系也就缺乏雄厚的根基。安倍在6月29日總結峰會情況的記者會上稱，“以日本獨有的方式，實現G20團結一致并發出有力信息”，強調了自身對峰會協調工作的巨大貢獻，但是，北方領土問題原地踏步，安倍“大阪峰會外交”，是否真如自己所說的“達到了團結一致”，還不好說。

特朗普在大阪G20峰會開幕式前與安倍會面，但日美關系已暴露出不穩定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