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在“變化”，但朝美戰略碰撞沒有改變

金景一

金正恩和特朗普在板門店會面，但是朝美能否超越河內會談的分歧？

冷戰結束之后，東亞進行了新秩序的構建，但是半島依舊未能擺脫美國主導的殘存的冷戰格局。朝鮮欲與美日改善關系，擺脫寡不敵眾的冷戰桎梏，而美國的東亞戰略則需要維持半島冷戰狀態，于是朝美間沖突在所難免。美國的東亞戰略與朝鮮的生存戰略相沖突，朝核問題于是產生，成為朝美雙方為維護或打破冷戰框架而較勁的載體。

河內金特會無果而終，就與美國的東亞戰略不無關聯。

第一次金特會前后，朝鮮曾希望與美國簽訂“終戰宣言”，輿論也普遍認為美國有可能促成這一具有象征意義的宣言。但事與愿違，美國朝野對此表現出異常謹慎。美國的戰略家們是從美國的東亞戰略層面上考慮這一問題的。布熱津斯基和基辛格都早已指出，如果美國從朝鮮半島撤軍，美國在日本的軍事存在就可能終結，因此維持朝鮮半島的現狀有利于美國的戰略利益，甚至“亞洲的未來很大程度上取決于駐韓美軍的去留”。事實上，特朗普政府的高層官員和眾多戰略家在第一次金特會前最為擔心的便是特朗普宣布“終戰宣言”和撤走駐韓美軍。這也正是美國的同盟國日本所擔心的。

在美國的戰略家們看來，從韓國撤軍似乎就意味著美國有可能拋棄整個東亞戰略。一旦簽訂“終戰宣言”或“和平協定”，美國就不能不考慮駐韓美軍去留問題、“聯合國軍”解散問題、美國在半島的軍事行為失去名分的問題、美國無法在半島展開戰略武器的問題、美韓同盟的作用發生變化的問題、撤走“薩德”問題等等一系列與美國東亞戰略密切關聯的問題。顯然，美國懼怕半島“終戰宣言”的簽署與和平機制的建構給美國的東亞戰略帶來顛覆性的變化。所以朝核問題聚集著東亞國際政治的眾多矛盾。美國主導的朝核問題的“制裁框架”，就像給東北亞各國戴上了緊箍咒，導致東北亞各種合作寸步難行，這也正符合美國的東亞戰略。

朝核博弈與中美博弈在一個時空里展開，兩者互為影響、互為作用。河內特金會的結局表明，集東亞國際政治眾多矛盾于一身的朝核問題，單靠美朝間協商解決是有局限性的。如果美國把朝核問題的解決與“印太戰略”聯動起來推動，朝核問題的解決有可能將遙遙無期。

去年以來朝鮮半島發生的變化，事實上始于朝鮮的變化。而“變化”一詞正是可以概括金正恩政權特點的關鍵詞。2018年4月召開的朝黨七屆三中全會宣布結束并進路線，把經濟發展列為新的戰略路線。它如同中國宣布改革開放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一樣，預示著新的時代的到來。它宣布的，實際上是金正日時代的“先軍政治”和核導開發戰略的終結，和金正恩“改革開放”時代的到來。朝鮮要開啟金正恩時代，必須堅持和實現發展經濟的戰略路線。發展經濟最大的障礙就來自于核問題。而朝鮮能否棄核，在很大程度上要看金正恩改革開放的意愿有多大。從某種意義上講，金正恩的改革開放意志與棄核成正比。只要金正恩堅持發展經濟，堅持改革開放，國際社會為此創造條件，朝鮮是有可能棄核的。對朝鮮來講，擁核是一種生存戰略，棄核也是一種生存戰略。

朝鮮半島問題是分裂機制、停戰機制、冷戰機制三位一體，由內因和外因互為影響、互為作用形成的問題。其根源在于半島的分裂。停戰機制和冷戰機制是由半島的分裂派生出來的。分裂機制主要是由內因主導的，停戰機制和冷戰機制主要由外因主導。朝韓關系的重要性就在于此。當外因主導的停戰機制和冷戰機制無法找突破口時，朝韓這一內因如能走向和解克服分裂機制，將對外因主導的停戰機制和冷戰機制產生沖擊性的影響。作為朝鮮半島問題的內因，朝韓關系會最終決定性地影響朝鮮半島問題的走向。如果朝韓關系走向和解走向和平統一，停戰機制和冷戰機制也就迎刃而解。

國際社會原本對金特會解決朝核問題寄予厚望，很大部分是基于金正恩和特朗普不同于各自的前任領導人。人們認為，作為商人出身的特朗普，看重的不是戰略關系，而是利益關系，所以人們寄希望于特朗普不把朝核問題與美國的東亞戰略聯動起來。但是，河內會談后這種期待有些動搖。美國依舊不是特朗普的美國，特朗普還是美國的特朗普，操控美國的依舊是美國的大戰略。中美經貿戰愈演愈烈，特朗普持續推進包圍中國的“印太戰略”。而金正恩在河內會談后兩次發射短程導彈、指責美國、中斷與韓國的對話、加強與中俄的關系、對內強調自力更生等，似乎恢復了傳統的應對方式。朝美各自似乎都回到了原點，雙方關系陷入僵局。

但是，出乎國際社會的意料，金正恩和特朗普在板門店握手會面，似乎朝核僵局突然被打破，半島無核化重現希望。由此，人們重新燃起對解決朝核問題的希望。那么朝美能否超越河內會談的分歧？特朗普能否在解決朝核問題上造就“特朗普的美國”？特朗普能否隔斷朝核問題與美國東亞戰略的聯動？如果特朗普只是出于大選的考慮在朝核問題上做文章，那么大選之后朝核問題走向又如何？顯然，盡管實現了板門店會面，但是特朗普和美國在朝核問題上的根本立場并沒有改變，美國依舊沒有做好建構朝鮮半島和平機制的準備。朝美分歧看似孰先孰后的程序問題和細節問題，看似惡魔在細節上，但是朝核問題的本質，即美國的東亞戰略與朝鮮的生存戰略的碰撞，這一點沒有改變。在解決朝核問題的進程中，“惡魔”首先在大的框架上。如果朝美在大的框架上不能超越河內分歧，那么解決朝核問題的進程還會很艱難。而中國提出的“雙軌并進”方案，是從根本上解決朝核問題的好的方案。解決朝核問題取決于和平機制的建構先行或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