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夢微 文
七月,在青島的棧橋旁、煙臺的浴場邊、威海的碼頭上,你都能見到三三兩兩的小圓桌上擺滿美味的蝦蟹。有些人不喜歡山東的海鮮,說是因山東人不諳料理之道,可我在親身體驗了一番后發現,山東人料理海鮮時所用的那些看似粗放的手法,其實都蘊涵著細密的生活滋味。

朋友的奶奶料理海鮮,不會放過多的作料,說是怕失了原有的滋味,而我卻有些擔心,怕腥味太重難以入口。
那天這位奶奶從海市買回了扇貝,她先把扇貝放到一個中號搪瓷盆子里,以海水養一日,令其吐盡泥沙。次日逐個撈起來,稍微掰開后挑去腸,另用黃酒徐徐淋過以除腥。我偷偷嘗了一點奶奶的黃酒,口感醇厚,氣味芳香,想來是她以土炕秘制出來的。
在奶奶的指導下,我以指頭蘸少許海鹽,細細揩抹于貝肉上面調味。奶奶心細,處處皆抹得均勻。我年輕,眼神兒好,卻不如奶奶抹得仔細。貝肉逐一抹完后,奶奶端去蒸,還一邊笑話我:“小姑娘愛鬧,手下就沒了準頭,是心不靜呢。”
時辰一到,奶奶揭開了鍋蓋,我聞到了淺海灘涂那股海鹽的味兒。扇貝端上桌,我揀起一只掰開,由于沒有其他調料的浸染,潔白的貝肉顯得自然清新,竟讓我無端想起“冰肌玉骨貴天生”一類的詩句。貝肉入口,以唇舌之力含吮,沒太多濃稠的汁液,卻有細嫩肉質摩擦口腔的愉悅。肉質鮮嫩有彈性,輕輕叩打齒端,仿佛叩響了我的心門。咀嚼之間,細嫩的肉質令人心境平和,不似尋常酒樓那些浸潤在各式新奇調料之中的生猛海鮮。
待奶奶拾掇完杯盤后,我把扇貝殼收集到一起,拿到水池旁刷洗干凈。這時我才看清楚,貝殼表面并不光滑,有舒緩的紋路和小小的管狀突起,像是礁石上綻放的小浪花,又像是人生起伏的溝壑。
美味從零開始,我在朋友家的一飲一食當中,品嘗到了清淡滋味中的無窮變化。
外出行走一天,飽受了陽光的炙烤,我感覺肩背上的皮膚火辣辣的疼。一回到屋里,奶奶忙不迭地端出了清蒸的爬蝦,說這是解乏的上品。
爬蝦的個頭與我們重慶的土龍蝦相仿,而體形則相差較大。煮熟的爬蝦呈灰色,透過蝦殼便可以看見里面晶瑩剔透的肉。蝦殼硬韌且割手,我扭下蝦頭,掰開蝦殼,蝦肉帶著清晰的紋路,就像是大海的圖騰。蝦肉入口,鮮活的觸感在舌尖彈跳,我覺得這是別的海味無法比擬的,未作任何調味處理的蝦肉,竟也能吃出鮮美滋味?
幾只爬蝦下肚后,我的胃有了充盈感,也讓我心里邊有了疲乏皆去的滿足感。一餐飽足,一世知足,原來生活是這么的簡單。難以想象,如此簡單的烹調竟讓爬蝦在我這個內陸人的唇齒間復活。抑或生活真味也如此——從無味之中煉出真味。
這條海魚長得骨肉分明,極少見細刺。奶奶以薄刃小心地剔下它的骨架和魚皮,再細細地抹上海鹽,將魚肉放在向陽處晾曬。我見那半透明的魚肉被陽光照射之后,略顯出溫暖的橘黃。雖然我已忘記了那魚的名字,但卻記得當時我把生魚肉含在嘴里的那股味道。奶奶吩咐我拿來一個白蘿卜,洗凈削皮后,再用它來敲打魚肉,她說這樣小刺便自動插入蘿卜里面了。隨后,奶奶又將敲好的魚茸與海米、蔬菜攪和成餡料。奶奶還告訴我,海鮮碰了金屬利器,就失了本真氣味。把魚肉曬一下,不僅可以除腥,還能使魚肉增香。
當天,我跟著奶奶學包魚肉餛飩,她手法熟練,我卻包得奇形怪狀,“三分餡兩回折,一滴清水交頸合。”一邊包,奶奶還一邊教我包餛飩的歌謠,漸漸我包出的餛飩也像模像樣了。等到包完所有的皮和餡后,奶奶揭開大鍋開始煮餛飩。終于等到餛飩熟透了,撈起來盛碗里,再灌入事先熬好的海味蔬菜湯,很快,那些原本稍顯干癟的餛飩吸飽了湯汁,竟隱約有了貴妃出浴的風情。餛飩入口,感覺魚肉的鮮香融入了面皮,有如一尾鮮魚在唇舌尖嬉戲。一口咬開,頓時有大海的氣息繚繞在唇間鼻端——細嫩的魚肉餡與嚼勁十足的海米“碰撞”后,既有潮汐觸礁的強勁,又有海風撲面的愜意。舌頭也感覺像海上的一葉扁舟,在味覺的沖擊之下有些起伏不定。
飲一口湯汁,清淡之中卻又感覺層次分明,我不禁放慢了吞咽的節奏。慢一點,再慢一點。我這時忽然想起奶奶先前對我說的話了,時辰夠才有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