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諾族確認40年來的親歷與思考

鄭曉云

今年是基諾族確認40周年，作為一個長期從事基諾族研究的民族學工作者，我也和全體基諾族人民一樣，為基諾族在過去40年中的輝煌發展感到自豪。

我第一次到基諾山是1983年1月，作為云南大學歷史系學生去進行畢業實習。第一次走進亞諾村的時候，眼前的一切令我震撼。對于我這樣一個從小生長在城市的學生來說，這里和我的生活環境有著較大反差。整個村子除了禮堂是一棟磚房以外，全部都是木結構、茅草頂的干欄式住房，老百姓的房子里最生有生氣的地方就是火塘，看得見的主要的居家用品就是幾口鐵鍋、一兩桿獵槍。

隨后的20多天里，作為房主，也是村長的布魯周一家對我的熱情好客，迅速改變了我對物質生活條件的感受，很快投入到調查工作中。從此和基諾族結下了一生的不解之緣，也和布魯周一家人結下了三代人的情緣。37年目睹的基諾族及基諾山區的發展變化，可謂是一條起伏曲折、輝煌前進的軌跡。這種發展使基諾族的狀況與40年前相比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實現了民族的進步。

發展經驗

基諾族和基諾山區在過去40年中取得令人矚目的發展，總結起來我認為有以下幾個方面的重要經驗。

新路徑 如何從思想觀念、生存技能、組織結構、經營模式等方面去適應改變，尋找一條可持續的新的經濟發展路徑？

——教育的發展和人才的成長。基諾族人民熱愛教育事業，學生的勤奮好學遠近聞名。在上世紀80年代，基諾山區的教育工作就已經處在西雙版納州山區發展前列，村村寨寨都把支持學校建設當作大事。有件事情我至今印象深刻，1984年，當時的曼傘小寨因為搬遷，需要在一個周轉地住一段時間。在這個過程中，村子里面最先恢復起來的臨時居所就是學校。

由于教育的發展，基諾人民的文化素質得到了較大提升，進而提升了民族自信心。一批基諾族青年走進大學、參加工作、成為領導干部，或者成為家鄉經濟建設的能手，無不和教育的發展對人的素質提高有直接關系。

——科技的發展。在基諾山區過去幾十年的經濟發展中，經濟作物的種植發展頗具成效，其中科技作用顯著。不論是砂仁、橡膠、茶葉種植的提升改造，還是其他農業產業的發展，都與科技成果的推廣應用、民眾的技能培訓密不可分。

——民族文化的保護、傳承與挖掘。基諾族有豐厚、獨特的民族傳統文化，不僅是民族重要的文化遺產，也是民族的重要象征和精神寄托?；Z族被認定為一個民族之后，黨和政府非常重視基諾族民族文化的傳承和保護，認定了基諾族的傳統節日特懋克，使之成為傳承民族文化的一個重要平臺。同時基諾族的民族歌舞、服飾文化、飲食文化等都獲得了傳承，認定了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和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由政府支持進行傳承保護。基諾族的歌舞、服裝、飲食活躍在各種文化活動上。也有一批專家學者長期從事基諾族的研究工作，為挖掘和研究傳播基諾族文化作出了貢獻。

——黨和政府的關心，社會各界的扶持幫助?；Z山基諾族鄉的成立，實現了基諾族人民的區域自治。各級黨和政府積極支持基諾山區的發展建設，在人力、物力、財力、智力上給予了極大支持。無論是基礎設施建設，還是發展醫療衛生、教育、文化、社會、經濟等方面，基諾山的輝煌成就都凝聚著來自于各級黨和政府以及外部社會的大力支持。沒有這些支持，就沒有今天基諾山區的發展成就。

1979年拍攝的基諾山一景

2015年11月4日在近似位置拍攝的基諾山

未來挑戰

基諾族過去40年的發展之路并不都是平坦的，有時甚至是波瀾起伏的，也經歷過一些沖突和困惑。

比如上世紀80年代初，在“兩山一地”“林權三定”等政策調整中，發生了一些利益沖突。基諾族傳統的農耕方式當時受到外界較多批評，也給當地政府和民眾帶來不小壓力。在2000年以后，隨著退耕還林政策的實施，坡度在25度以上的山地全部退耕，這涉及到基諾山區絕大部分耕地，基諾族持續了千百年的傳統山地農耕完全退出歷史舞臺。這些巨變對基諾族的生計有深遠影響。

一個民族如何適應這一切？如何從思想觀念、生存技能、組織結構、經營模式等方面去適應改變，尋找一條可持續的新的經濟發展路徑？這對于今天的基諾族人民來說仍然是一種挑戰。

我認為至少有以下幾點值得思考：一是如何找到一條可持續的綠色經濟發展之路，有什么樣的可持續的產業能使基諾族子子孫孫在這片土地上富裕、幸福地生存下去，如何做強做大綠色產業？二是如何提高基諾族人民的生產經營技能，開展多元經營、發家致富？三是如何讓基諾族青年人立足家鄉創業發展，而不至于在未來出現山區的空心化現象？因此，今天我們仍然要進行山區經濟可持續發展道路的新探索。

另如文化發展方面，雖然基諾族傳統文化得到了一定的保護、傳承和挖掘，但是客觀而言，在過去幾十年中，基諾族傳統文化中不少因子逐漸消失了，或者影響力在弱化，包括精神層面的傳統價值、道德、社會規范等，社會層面的建筑風格、服裝、手工藝、民族歌舞等。傳統的農耕文化、狩獵文化、自然崇拜已經沒有生存空間，也就自然消失了。

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改革開放前期，基諾族青年一代思想很活躍，他們努力學習、積極反思，在當時我所接觸到的很多青年人中，有一些對本民族的文化持有懷疑甚至否定態度。他們認為，既然自己民族的文化是一種“原始民族文化”，就不應該保持它。這種觀念對于傳統文化的傳承是有影響的。

民族傳統文化是一個民族在長期的歷史生存發展過程中積淀起來的知識、價值、社會生活、藝術、生產方式等要素的集合體，不僅對一個民族的生存發展有重要價值，也是一個民族自信心的基礎和對外的象征。今天如何傳承基諾族的民族傳統文化，增強基諾族人民的文化自信心，仍然是一個涉及到基諾族未來發展，值得深入探討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