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圓圓
我國外商直接投資(FDI)規模已經在全球排名第二,流入結構、國別和行業等方面呈現出一些新特點。未來,我國市場發展空間廣闊,FDI將有一定的增長空間。
商務部數據顯示,2018年我國直接投資凈流入①約50億美元。2014年我國首次出現直接投資凈流出,此后凈流出數量逐年擴大,2016年約為700億美元。再次出現凈流入的原因是FDI流入變化不大,而對外直接投資(ODI)同比下降17.7%,這凸顯了我國市場對外資具有吸引力。
外管局數據顯示,我國存在更大數量的直接投資凈流入。除了2016年,其余年份我國均存在直接投資凈流入,且流入規模遠大于商務部數據。原因是兩個部門在統計口徑、統計時間方面不同,尤其是FDI統計口徑不同。而在ODI統計方面,兩個部門的數據差異相對較小(見圖1)。
以直接投資凈值來衡量,我國ODI似乎尚未進入“成熟”階段。日本、美國、德國等對外投資大國在大部分時間里直接投資凈值為負,這意味著資本凈流出和目前我國的情況并不一樣。直接投資凈值出現波動是正常的現象。各國直接投資凈值均有波動,有時甚至數量巨大(見圖2),這有多方面原因,如可能受單個大額交易影響、政策影響等。目前我國直接投資凈值的波動仍然在正常區間內。
商務部數據顯示,2018年我國FDI流量同比增長3%,金額為1300億美元。而外管局的數據顯示,2018年我國FDI同比增長率為23%,金額為2035億美元。兩個機構給出的平均值差異較大:2004-2018年間我國FDI增長率的平均值,商務部的數據為6.7%,而外管局的數據為13.6%。兩者的差異主要由于外管局FDI統計中的“股權投資”項目數據與商務部對應項目不同(見圖3)。
2018年全球FDI流入數量大幅下降40%,同期我國FDI逆勢增長,體現了我國市場對外資仍具吸引力。
2018年我國ODI和FDI存量增長雙雙放緩,增長率分別為5%和1.3%,而2005-2017年兩者增長率平均為32%和17%。
我國歷年FDI存量一直高于ODI存量,直接投資存量凈值持續為負,在2014年達到最低,為-1.7萬億美元(見圖4)。ODI存量與FDI存量之比尚未達到相對平衡值。2005-2018年我國“ODI存量/FDI存量”指標的平均值僅為0.3,而2008-2017年美國、德國、歐盟的該指標平均值在1.2-1.3之間,日本則高達4.9(見圖5),差距較大。
2018年我國F DI流量和存量占GDP比重分別為0.99%和20.2%,同比分別下降了1.5%和2.1%(見圖6)。這固然有FDI流量增速下降以及存量增長放緩的原因,也有2018年我國GDP增長為中等增速的原因。常以“FDI/GDP”數值來描述相比整體經濟規模一國FDI的增長空間,美國和歐盟的“FDI存量/GDP”的均值分別為33.2%和44.6%(見表1)。因此從國際經驗來看,我國FDI流入仍有一定的增長空間。
FDI是我國資本流入的重要組成部分。2000-2018年我國對外直接投資占資本流出的比重平均為50.7%,2018年為42%,不同年份之間變動較大(見圖7)。他國經驗同樣顯示,這一比重通常波動非常大。
從存量看,我國FDI是對外負債中占比最高的項目,2005-2018年FDI占我國海外負債的比值平均值為59.6%,2008年最高點曾高達68%。雖然近年比重有所下降,但FDI仍然是我國最主要的負債形式。
相比之下,2017年8個發達國家的該比率平均值僅為19.6%。其中,加拿大(33%)和澳大利亞(28%)的比值較高,而英國、法國與日本在近30年中幾乎都低于15%(見表2)。
外管局數據表明,股權投資是我國FDI的主要方式。2000年,股權投資占我國FDI總量的比重為96%,2018年下降至76%。2000-2018年該比重的平均值為90%(見圖8)。股權投資包括新增股權和收益再投資,通常意味著企業在對東道國營商環境進行判斷后,作出了長期投資的決定。企業的留存利潤決定了股權投資的增長潛力,企業可以選擇收益再投資和擴大生產,也可以選擇將利潤留存在東道國,或者將利潤匯回母國。我國的股權投資比重高,說明了企業傾向于長期在華經營,也說明了企業對跨境借貸的利用程度有很大提升空間。

圖1 我國直接投資凈值單位:億美元

圖2 各國直接投資凈值單位:億美元

圖3 外商直接投資流量單位:億美元

圖4 我國直接投資存量

圖5 各國海外資產負債對比

圖6 我國FDI流量及存量占GDP比重單位:%

表1 各國FDI占GDP比重均值
Dealo gic數據顯示,近年外商對我國企業并購的案例數量進入下行周期。2003年為325筆,2007年達到最高峰1000筆,此后多年持續下降,2018年案例數量為380筆。這可能是由于并購預期收益下降抑制了投資熱情,也可能是受到我國加強對跨國并購審查的影響。

圖7 我國非儲備金融負債構成

表2 各國的海外負債構成單位:%

圖8 我國FDI的投資方式
商務部的數據顯示出和Dealogic數據庫的不同情況。外資并購的我國企業數量呈上升趨勢,從2004年的482個企業上升到2017年的2066個企業。這可能是由于對“外資”的定義不同造成的。
對華并購項目的平均規模整體保持了上升趨勢。2003年我國海外并購單個案例的平均規模為0.25億美元,2018年為0.72億美元(見圖9)。

圖9 我國對外并購案例數量及案例平均規模

圖10 外資對華并購金額及占我國FDI總量比重

圖11 對華并購行業占比(2018和2013年)
Dealo gic數據顯示,2018年外資對華并購的金額為272億美元,同比下降20%,與2014年數量較為接近。2003-2018年并購金額占我國FDI數量比重的平均值為33%,其中2008年曾高達50%。
商務部數據顯示,2017年外資對華并購的金額為146億美元,2004-2017年并購金額占我國FDI數量比重的平均值為5.4%,最高值為2016年的16%(見圖10)。
雖然Dealo gic和商務部的數據差異逐年縮小,但兩者在總量、產業結構、投資來源國結構等方面均有所不同。一方面,有統計口徑的差異;另一方面,離岸中心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模糊了投資格局的真實場景。
外資來源國(地)的數據表明,中國香港是我國最重要的并購來源地。Dealogic數據顯示,2018年對我國進行跨境并購的案例中,共有171項并購者(占案例數量比重的45%)的注冊地是中國香港,而且并購者母公司的注冊地也絕大部分是中國香港。
對華并購的主要資金來自于發達國家(地區)。除中國香港之外,另外其他重要的并購來源地包括:日本(32個案例)、新加坡(23個案例)、中國臺灣(31個案例)和美國(54個案例)。
對華并購的行業日益轉向高技術服務業。依照案例數量看,2018年外資對華并購的重要行業分別是金融、計算機和電子、健康、建筑、機械等,這些也是2013年外商對華投資的重點行業。但2013年的房地產、化學品、金屬和鋼鐵等外商對華重點投資行業在2018年的重要性顯著下降(見圖11)。
近年我國FDI流入增速下降,從經濟因素看,要素成本、環保標準的上升使得外資利潤空間縮小。FDI存量達到一定水平后,持續快速增長難度較大[1]。同時,我國經濟的基本面表明“FDI流入大幅度下降”的可能性也幾乎不存在:我國基礎設施較為完備,經濟增長保持在中高速,人均收入提升,國內市場規模擴大,技術和金融水平的發展也顯而易見,再加上近期人民幣貶值預期減弱,對外資吸引力仍然較強。即使目前FDI流入放緩,出現一定數量的撤資和轉移投資的情況,但從數量上看并不構成對外儲的威脅,在時間上也不會是長期現象,多為企業經營的正常調整,不需要過度擔心。
從政策因素看,今年3月15日,十三屆全國人大二次會議通過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商投資法》,重申了我國保持開放吸引外資的決心,展示了進一步擴大開放的誠意,是影響外商直接投資的重要法律?!吨腥A人民共和國外商投資法》主要包括四方面內容:一是確認了準入負面清單制度+國民待遇的原則。這意味著我國將改善國內企業的待遇,塑造整體良好的投資環境,為外資提供法制健全、穩定可預期的營商環境。需要指出的是,新投資法仍然給出了外國投資者享受優惠政策的條件,但優惠不再普遍存在。二是確立了“國家安全審查”在外資審查中的重要地位。我國國家安全審查的具體內容將有賴于配套法規的制定和實施,國家安全內涵、條件、審查要素、程序和時限等方面都將基于中國實際具有中國特色,同時借鑒參考其他國家的做法,以國外投資者更為熟悉的方式展開規范的審查。三是在投資促進和保護方面更多與國際慣例接軌。在引導外資流向、反壟斷和經營者集中審查、信息報告機制、對金融行業的審慎監管、投訴機制、增強透明度等方面,我國的外資政策將和其他國家更加類似,營商環境將更加友好。四是表明了我國在技術轉讓問題上的立場。新投資法第二十二條明確依法保護外國投資者的知識產權,同時禁止行政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強制轉讓技術。該條款有利于減少國際爭端,對未來影響深遠。
總的來說,新投資法梳理了國內相關的法律法規和規章,協調了不同監管部門的立場,預示著更加清晰、集中、一致、連續的外資管理思路;確認了過去外資管理中的一些實際做法,外商投資時將迎來更確定的投資環境;確立了開放、平等、對等、務實等監管原則,促使外資更多服務我國國家利益。
同時要看到,包括美國在內的多個發達國家在通過稅收、產業及科技等多方面政策吸引外資,新興市場國家尤其是東南亞國家也發揮著自身成本優勢,實施了一系列的引資措施。在全球FDI流量大幅下降的背景下,我國想要繼續吸引外資,需要進一步改善營商環境[2]。
從總量看,預計今年我國FDI流入放緩的趨勢將持續,這主要受我國經濟增長放緩,進出口增速回落,整體投資水平下降等因素影響。FDI流入持續放緩前提下,即使ODI增速下降,今年我國直接投資仍然可能出現小幅凈流出。在中長期,隨著經濟規模的擴大,我國FDI流入仍將繼續增長,但占海外負債的比值將有顯著下降。
從結構看,早期外商對我國的綠地投資項目中,有一部分企業從事的是加工貿易,這是由我國出口導向型經濟發展戰略決定的[3]。但這種類型的FDI帶來的結果是:在全球價值鏈的分工中,我國獲利比重較低。此外,還可能帶來環境污染等問題,“技術溢出”效應大小也不確定。好處在于穩定性較強,能帶來經常項目的順差??偟膩碚f,出口導向型或者說以制造業為主的FDI對我國經濟發展有利有弊,政策上要繼續鼓勵這種投資類型。目前我國FDI中,市場尋求型投資數量較多,占比較大。這類FDI的最大問題在于投資收益的去向,投資者是將利潤匯回母國,還是轉移到低稅國家(地區),或者用于再投資都是可能的選項,外資政策需要更多對外商行為進行引導。隨著我國更多的企業發展成熟,獲得一定行業領先地位,或是擁有相對先進技術,以獲取技術為目的的FDI將增加,特別是以并購形式進行的投資將快速增長。對于這一類投資,要防范并購風險。
從資金來源看,想更清晰了解外商對華直接投資的情況,無法繞開的話題是離岸中心在我國直接投資中所起的作用。我國直接投資的資金流入流出都大量通過香港等離岸中心中轉,資金的來源和去向并不明朗。對于設在離岸中心企業的實際控制人是誰、對華直接投資的資本是不是來自國外、國內并購案有外國資本介入程度等問題,需要進行更多的調查工作和研究。
注釋:
①意味著我國對外直接投資數量小于外商對華直接投資數量。